开挂纪
青崖山巅常年雾锁，云气如絮，缠着断崖上几株歪斜的老松。松枝间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无人撞，却每逢子夜自鸣三声，声哑如裂帛，余音拖得极长，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风捎来。
山腰有座破庙，庙门匾额歪斜，漆皮剥尽，只依稀可辨“伏羲”二字。庙里没神像，只有一张瘸腿供桌，桌上搁着半截蜡烛、一只豁口粗陶碗，碗底积着陈年香灰。香灰上压着三枚铜钱，排成个歪扭的三角——不是卜卦用的，是有人闲来无事，拿它当棋子摆的。
那人叫陆沉，十七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磨出毛边，裤脚还沾着泥点。他正蹲在门槛上啃冷炊饼，饼硬得能硌牙，他却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的松鼠。
庙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枯叶扑进门槛。风里裹着个人影，落地无声，衣袍雪白，连靴尖都纤尘不染。他抬手拂了拂袖，指尖微光一闪，似有符纹掠过，又隐没不见。
陆沉眼皮都没抬，只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道：“丢雷真君，你这身行头，怕是刚从哪家绸缎庄偷来的。”
白袍人眉峰一挑，袖中滑出一柄折扇，啪地展开，扇面墨书四字：同阶无敌。他摇扇轻笑：“陆兄此言差矣。我乃自购，银钱两讫，童叟无欺。”
话音未落，庙顶瓦片哗啦一响，一道黑影倒挂而下，足尖勾着横梁，头朝下，发辫垂地，辫梢还系着一枚铜铃，叮当轻响。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买？你那银子，还是上月在我‘吃土帮’账房顺走的吧？”
陆沉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倒挂那人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木勺，勺柄刻着“祖师”二字，刀工粗糙，像是自己拿小刀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打脸的时刻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黑衣少年晃了晃脑袋，铜铃又响，“上回你说三招之内能破我‘饿虎扑食’，结果第二招就摔进粪坑。”
丢雷真君扇子一顿，耳根微红：“那日地滑。”
“地滑？”黑衣少年嗤笑，翻身落地，靴子踩得满地香灰腾起，“你脚底板抹油了？”
陆沉拍拍手上的饼渣，起身踱到供桌前，伸手拨弄那三枚铜钱。铜钱翻转，背面朝上，每枚都刻着不同字迹：一枚是“天地之间谁为首”，一枚是“世界之内我无敌”，第三枚最旧，铜绿沁入纹路，只勉强认出“万事开头难”五字。
他指尖停在第三枚上，轻轻一叩。
庙外忽有雷声滚过，不是天雷，是人踏云而来的闷响。云未散，人已至。一个灰袍老者立于门槛之外，须发如雪，背负长匣，匣身无纹，却隐隐透出熔金之色。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陆沉脸上，声音低沉如古井泛波：“炼器一道，最难不在火候，不在淬炼，不在铭纹——而在第一锤落下之前，心是否已定。”
陆沉没应声，只将铜钱推回原位，三角依旧歪斜。
老者也不恼，解下长匣，置于供桌一角。匣盖掀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薄灰，灰上印着三道指痕，深浅不一，指向不同方位。
“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老者道，“可若开头那一锤，砸错了地方呢？”
丢雷真君收扇，神色微凝。黑衣少年挠了挠后颈，铜铃轻颤。陆沉却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炊饼，掰下一小角，蘸了点香灰，在供桌木面上画了个圈。圈不大，边缘毛糙，像孩童涂鸦。
他指着那圈：“你看，这圈没起点，也没终点。”
老者静默片刻，忽而颔首，转身便走。云气在他身后聚拢，又倏然散开，再无踪影。
庙里一时安静。烛火跳了跳，映着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拉得细长，微微晃动。
丢雷真君忽然开口：“昨日山下铁匠铺新铸了把斩马刀，刃口寒光逼人，我试了三遍，劈不开一块青石。”
黑衣少年嗤道：“你那‘三遍’，头两遍是看热闹，第三遍才碰刀柄。”
“可那刀……”丢雷真君顿了顿，“刀脊上刻着一行小字：‘陆氏初稿，甲子年冬’。”
陆沉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手指一顿，没抬头。
黑衣少年却猛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陆沉耳廓：“喂，你真把图纸卖给他了？”
“卖？”陆沉直起身，掸了掸裤脚泥点，“我拿图纸换了他半筐萝卜，三斤酱菜，还有两坛没开封的米酒。”
丢雷真君怔住：“就为这个？”
“萝卜下饭。”陆沉说，“酱菜配酒。”
黑衣少年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笑够了，忽然敛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供桌上。纸上墨迹淋漓，画着一把剑的草图，剑格处标注一行小字：“仿陆沉手稿，第七次重绘。”
陆沉瞥了一眼，点头：“比上次顺眼。”
“顺眼？”黑衣少年眼睛一亮，“那你再指点指点？”
陆沉没答，只伸手蘸了点香灰，在剑脊空白处添了三笔。笔画极简，却如刀劈斧凿，透出一股生涩的锐气。黑衣少年盯着那三笔，呼吸渐沉，额角渗出细汗。
丢雷真君悄然上前，目光扫过那三笔，瞳孔骤然一缩。他扇子合拢，抵在掌心，指节泛白。
庙外风声又起，这次更急，卷着碎雪扑进门来。雪粒打在铜钱上，叮咚作响。
远处山道上传来杂沓脚步声，夹着兵刃相击的脆响。有人高呼：“伏羲庙！就在前面！快！莫让那妖人跑了！”
黑衣少年耳朵一动，抄起木勺，勺尖朝外：“又是巡山营？”
丢雷真君扇子轻摇：“他们说的妖人，该不会……”
话未说完，陆沉已抬脚跨过门槛，走入雪中。他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像赶走一只绕飞的苍蝇。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去他脚印。三人立在庙中，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槛，雪光映着他们脸上神情各异：一个沉吟，一个亢奋，一个若有所思。
供桌上，三枚铜钱静静躺着。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微晃，照见铜钱缝隙里，不知何时嵌进了一粒极小的、未融的雪粒，晶莹剔透，映着火光，竟似一颗微缩的星辰。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那半截蜡烛火苗狂舞，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仿佛随时要挣脱土墙，跃入漫天风雪之中。
庙外，雪地上只余一行浅浅足印，蜿蜒向山下而去，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盏孤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那灯下，似乎还站着个人影，背对庙门，仰头望着青崖山巅。山巅云雾深处，那口锈钟正缓缓震动，钟壁裂痕里，一点暗红微光悄然渗出，如血，如火，如初生之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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