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醒来时，正躺在青石板上，后脑勺硌得生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风里飘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霉味的气息，像被遗忘在角落里十年没翻动过的旧书页。他抬手揉额角，指尖触到一道细疤——不是他原来的疤。那道疤斜斜横在眉骨下方，浅褐色，边缘微凸，像是幼时被什么钝器划过，结痂后又反复蹭破过。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三面断墙围出个狭长院落，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夯土。墙根堆着碎陶片、裂开的丹炉残骸、半截焦黑的药杵，还有一只倒扣的陶瓮，瓮口爬满蛛网，网心悬着一只干瘪的灰蛾。远处山影沉沉，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坠进山坳里。
一个名字撞进脑海：青梧宗。
他记起来了。不是梦。他真穿了，穿进这具身子，穿进这个叫周玄的少年身上。十五岁，散尽家财，带着青梅竹马的柳青璃拜入山门。她穿素白广袖裙，发间别一支银杏叶簪，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他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祖宅地契、三两碎银、一包晒干的野山参，还有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半块玉珏——如今那玉珏正贴着他胸口，温润微凉。
可入门测灵根那天，测灵碑亮得刺眼。柳青璃站上去，碑面骤然腾起一道青虹，直冲云霄，光柱里浮出九瓣莲影，嗡鸣如钟。长老们齐齐起身，连宗主都从高台步下，亲自牵她手入内殿。而轮到周玄，碑面只泛起一层浑浊黄光，像隔夜茶汤，晃了三晃，熄了。五行废灵根，灵脉淤塞，气机滞涩，终生难引气入体。
三日后，柳青璃来了。没带剑，也没带丹，只捧一只青瓷小匣。她站在废丹房门口，风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周郎，青璃已为圣女，当守清规。此匣中是当年你送我的银杏叶簪，还你。”
她没看他的眼睛，只把匣子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苔，没留下一点痕迹。
周玄没碰那匣子。他蹲下身，拾起地上半块碎陶片，边缘锋利，割开左手食指。血珠涌出，滴在陶片上，竟没渗进粗粝的胎体，反而凝成一颗赤红小珠，悬在片沿微微颤动。他怔住。耳边忽有声响起，不似人语，倒像两枚铜钱在空碗里轻轻相击：
“咸鱼翻身系统激活。检测宿主灵根堵塞，能量吸收效率低下。当前点金值：零。”
他盯着那滴血珠，它忽然化作一道细线，倏然钻进他指尖。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微痒，像有无数蚁群在血管里缓步穿行。他喉头一动，咽下一口腥甜，再张嘴时，舌尖竟泛起一丝清苦回甘——那是三年前在山涧采的苦苓草的味道，早已忘却，此刻却分明如初。
废丹房没人管。宗门早忘了这里还住着个活人。每日卯时，杂役弟子会从后门拖来一车废料：炸裂的丹炉残片、霉变的百年茯苓、炼废的养气丹——黑如焦炭，掰开断面泛着青灰霜花；还有些不知年岁的灵兽骨渣，敲之无声，触之冰寒，却隐隐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灵息。
周玄开始捡。不是挑，是挨件摸过去。手指碰到焦炭丹，掌心发烫，那点金值便跳一下：+0.3。碰到霜花茯苓，指尖麻痒，+1.7。最妙的是那截枯骨，他攥在手里整整一个时辰，指节发白，额角沁汗，点金值才艰难爬升到+5.8。可就在数值跳动的刹那，他后颈一热，仿佛有根细针扎进脊椎深处，轻轻一搅——
他猛地抬头。
窗外，一只山雀正停在断墙缺口处，歪头看他。他眨眨眼，山雀也眨眨眼。他下意识抬手，山雀竟扑棱棱飞起，绕着他头顶盘旋三圈，才掠向远山。
他没说话，只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溪里捞出的青苔。
五年光阴，在废丹房里过得无声无息。春来，墙缝钻出嫩绿狗尾草，他伸手掐断，汁液沾在指腹，点金值+0.1；夏至，暴雨砸塌半堵东墙，他搬开断砖，底下压着一坛封存百年的雷击木灰，指尖拂过坛口泥封，+12.4；秋深，北风卷着枯叶撞进窗棂，他蹲在风口，任风灌满衣袖，肺腑间似有细沙滚动，簌簌作响，点金值竟涨得最稳，一日三升。
他不再数日子。只记得柳青璃三次路过废丹房外的小径。第一次，她御剑而过，剑光撕开浓雾，衣袂翻飞如鹤翼；第二次，她携两名执事查巡后山药圃，远远望见他蹲在檐下筛药渣，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转头；第三次，是去年冬至，雪下得密，她披着银狐裘经过，肩头积雪未融，忽听身后一声轻响——是陶瓮倾倒，碎裂声清脆。她终于侧身，目光穿过风雪，落在他脸上。
周玄正用一块破布擦手，布上沾着黑灰与暗红药渍。他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她眼底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映着漫天飞雪。他点点头，低头继续擦手。她亦颔首，转身走入雪幕，背影挺直如松。
那夜，他坐在门槛上，看雪落满废丹房的每一道裂缝。点金值悄然突破三千大关。体内某处，似有冰层崩裂，细微却清晰。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雪片落上皮肤，并未即刻融化，而是悬停半寸，微微震颤，继而化作一缕极淡的青气，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墨色天幕。
他收回手，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夜里凝而不散，竟勾勒出半朵莲花轮廓，须臾才散。
昨夜雷雨。今晨放晴。周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跨过门槛。脚下青石板缝隙里，一株蒲公英顶开碎石，绒球饱满，金黄耀眼。他驻足片刻，俯身，轻轻一吹。
万千小伞腾空而起，乘着山风，飘向远处云海翻涌的主峰。
他没回头。只将左手插进粗布衣袋，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珏——母亲留下的那半块。如今它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只是他再未取出来看过。
山道蜿蜒向上，石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他一步步走，脚步不快，却极稳。衣摆拂过路旁野蕨，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坠入泥土，无声无息。
半山腰，守山弟子拦住去路。少年面生，腰悬新铸的制式铁剑，见他布衣赤脚，眉头微皱：“废丹房的人？何事上山？”
周玄停下，抬眼。山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却无半分浑浊，只有一种被岁月与寂静反复淘洗后的澄澈。
他没答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
掌心空无一物。
守山弟子正欲再问，忽觉耳畔风声骤止。整条山道的虫鸣、鸟啼、松涛，全在那一瞬哑了。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周玄掌心上方三寸处，空气微微扭曲，继而凝出一滴水珠。水珠剔透，映着天光，内里竟有山峦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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