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江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像陈年旧棉絮裹住整条河。天光未明，水色浑浊，几只野鸭子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开薄雾，又迅速被吞没。老陈蹲在青石码头边，手里的竹篙探进水里，一寸寸往下压，篙尖触到底泥时微微一沉，他手腕一抖，竿身弯成一道青黄弧线，随即缓缓提起——水珠顺着竹节滚落，底下空空如也。
他没起身，只把竹篙横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半截旱烟，用火镰敲了三下，火星溅在烟丝上，燃起一点微红。烟雾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人息。
这河段叫断脊湾，因早年山洪冲垮堤坝，河床陡然下陷，水流打旋，淤泥深得能吞掉整条船。二十年前，上游修闸，水势被压得更急，漩涡便常年不散。本地人说，断脊湾不收活物，只认死人。
老陈不是本地人。他来时三十出头，背着个褪色蓝布包，包里两件换洗衣裳、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三卷浸过桐油的麻绳。没人问他是谁，也没人问他从哪儿来。他只在码头边搭起一座歪斜木棚，棚顶盖着黑油毡，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头七天，他没动过一次竹篙，只是坐在棚口，看人拉网、看渔夫收簖、看运砂船轰隆隆驶过。第八天清晨，有人在芦苇荡边发现一具浮尸，脸泡得发胀，指甲泛青，腰间缠着半截断缆绳。那家人哭嚎着扑到岸边，却被几个壮汉拦住——水太急，不敢下。
老陈站起身，解下腰间麻绳，一头系在木桩上，另一头绕过肩背，打了个死结。他没穿救生衣，也没喊人帮忙，只把铁钩往袖口一掖，踩着湿滑青苔滑入水中。水冷得刺骨，他沉下去，又浮上来，再沉，再浮，第三次钻进漩涡边缘时，钩尖勾住了那截缆绳。他咬紧牙关，借着水流反劲往上拽，身子被拖得斜斜打横，左脚踝撞上水下暗石，血丝立刻洇开。可他没松手。
尸体浮起那刻，他喘着粗气攀上岸，瘫在泥地上，手指还在抖。家属跪下来磕头，他摆摆手，转身回棚，烧了一锅姜汤，喝下半碗，剩下半碗泼进河里。
自此，断脊湾有了捞尸人。
他不讨价，也不讲价。有人塞钱，他接；有人递烟，他抽；有人默默放下一篮新摘的菱角，他第二天便在棚外放回两尾活鲫鱼。若遇无名尸，他必在岸边立一根削尖的杨木桩，上头钉张黄纸，写“某年某月某日，于此处出水”，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极重。纸被风吹烂了，他就再钉一张。
有次暴雨连下五日，河水暴涨，漫过码头石阶。夜里电闪雷鸣，一道惨白光劈开云层，照见上游漂来一只翻扣的乌篷船。船底朝天，舱里空无一物，唯独船尾钉着块木牌，漆已剥落，隐约可见“顺风”二字。老陈披衣出门，提盏马灯，站在水边看了许久。翌日清早，他在下游三里处的浅滩上，找到一具男尸。死者三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口袋露出半截车票根，印着“西岭煤矿”。老陈把他抬回棚里，用温水擦净脸，剪去打结的头发，又翻出自己一件干净褂子给他换上。入殓前夜，他守在尸身旁，就着油灯缝补死者破了的裤脚，针线细密，针脚匀称，像是缝给自己儿子的衣裳。
后来有人悄悄打听，说老陈原是西岭矿上的掘进工，塌方那年，他本该当班，却因女儿高烧连夜赶回镇上，躲过一劫。同组十二人，全埋在三百米深处。矿上赔了钱，他一分没留，全给了遇难者家里。之后便再没回去，背着包袱一路向东，走到断脊湾，停了下来。
这些话没人当面问过他。他也不提。只是每年清明，他会在棚后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摆三只粗瓷碗，一碗酒，一碗饭，一碗清水。酒倒进土里，饭喂给野狗，清水则端端正正摆在树根处，等太阳出来，慢慢晒干。
去年冬至，来了个女人。穿灰呢子大衣，拎一只皮箱，站在码头边望了足有半个钟头。老陈照例在棚里编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女人走近，声音很轻：“我找陈国栋。”
他手顿了一下，麻绳在指间绷紧，勒出两道红痕。
“你女儿……小满，今年十九了。”女人从皮箱夹层取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泛黄，边角微卷，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下，笑得露了两颗门牙。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九九八年四月，满周岁。
老陈没接。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没来过。”
女人眼圈红了，却没哭：“她知道你在哪儿。她每年夏天都来，在对岸等。有时坐一天，有时坐两天。她怕你看见她，就躲在芦苇丛里。”
老陈没应声。他起身，拿起竹篙，慢慢踱到水边。雾又起了，比早晨更浓，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芦苇、小路、远处的砖房，全都抹去了轮廓。他把篙尖点进水里，轻轻一搅，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又迅速被雾吞尽。
三天后，女人走了。皮箱留在棚里，没带走。老陈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每封都盖着不同邮戳，最近一封是上个月，寄自省城师范学院。信纸折得整齐，字迹清秀，每封末尾都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他没拆开，只把信按日期排好，压在木箱最底层，上面盖了块干净蓝布。
昨夜又起风，棚顶油毡被掀开一角，漏进几缕冷雨。今早他爬上棚顶修补，踩着摇晃的竹梯，手扶住屋梁时，摸到一处刻痕——是两个字，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小满。
他蹲在梁上，掏出烟，点上。烟雾升腾，与未散尽的雨气缠在一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声短，两声长，是运煤船靠岸的讯号。水面上，一只空塑料瓶打着旋儿漂过，瓶身印着褪色的“梨园镇供销社”。
老陈把烟掐灭，扔进河里。烟头在水面浮了片刻，被漩涡卷住，倏忽沉没。
他爬下梯子，取下挂在墙上的铁钩，用磨刀石细细蹭了三遍。钩尖泛起冷光，映着窗外流动的水影。
雾还没散。
他提起竹篙，走出木棚，踏上青石码头。水声在脚下起伏，湿气沁进布鞋底，凉意直透脚心。他站定，将竹篙缓缓探入水中，篙尖没入灰浊水面，不见波澜。
雾里，仿佛有谁在轻轻唤了一声。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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