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舟
滚滚红尘浩如烟海，炼法作舟苦渡长生。
柳洞清在迷雾里走了三天三夜，腿脚早就灌了铅，喉咙也干得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声音。他本是山野樵夫，循着悬崖下一株难得的药材踪迹，不知怎的就迷失在这片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里。周遭的景色似乎从未变过，又似乎每一刻都在扭曲，枯树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鬼爪，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腐叶混合的腥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靠着身边一块冰凉巨石坐下等死的时候，雾气忽然稀薄了些。前方影影绰绰，露出一角飞檐，黑沉沉的颜色，檐角挂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铃铛，无风，却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细针划过骨头的“沙沙”声。
那是一座破败的山门，半塌的石柱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勉强能辨认出“幽泉”两个古篆，笔画扭曲，透着一股不祥。山门内，一条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更深的雾霭之中。柳洞清犹豫了，回头望去，来路已被浓雾彻底吞没，白茫茫一片，死寂得可怕。向前，至少有个去处。
他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这一步，像是踏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身后的迷雾连同那微弱的天光一起被隔绝在外，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破败院落，而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石砌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幽幽的磷火，绿惨惨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空气冰冷刺骨，那股腥气愈发浓重，还夹杂着丝丝甜腻的、仿佛陈年香料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败的味道。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嗒，嗒，嗒……声音撞在石壁上，又被弹回，层层叠叠，到了远处，竟不像是他自己的脚步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着，模仿着。柳洞清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潺潺的，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中央，一泓暗红色的水潭正汩汩冒着气泡，潭水粘稠，映着四周磷火，泛着血一样的光泽。水潭边，散落着一些惨白的物件，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些不知名动物的骨骸，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啃噬齿痕。
水潭对面，背对着他，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长发披散，身形瘦削。似乎听到了柳洞清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柳洞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平滑一片，像一块劣质的白蜡。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却慢慢扯开一道裂缝，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是一个黑洞，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
“新来的？”那无面人“问”，声音直接钻进柳洞清的脑子，尖细冰冷，“迷路了？还是……自己找来的？”
柳洞清想跑，双腿却像钉在了地上，喉咙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
“来了，就是缘分。”无面人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那平滑的面孔“望”向血潭，“幽泉脉新开的矿坑，正缺人手。你是生人，阳气足，能压一压下面的晦气。”他顿了顿，那道裂缝咧得更开，“工钱嘛……教你一段‘引气诀’，够你在这鬼地方多活几天。学不学？”
没有选择。柳洞清僵硬地点了点头。
无面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凌空一点。一道灰黑色的气线倏地钻入柳洞清的眉心。刹那间，无数诡异扭曲的符号、冰凉刺骨的气息运转路径，蛮横地烙印进他的意识。那不是修炼，更像是一种污染，一种烙印。柳洞清闷哼一声，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冰锥刺穿了，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粘稠的污泥，一股阴冷的气流顺着那“引气诀”的路线，在他枯萎的经脉里艰难地、带着剧痛地运行起来，勉强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气流，在他身体里扎下了根。
他被带到了矿坑。那是在石窟更深处向下开凿的洞穴，阴暗潮湿，四壁是暗红色的、仿佛浸饱了血的矿石。所谓的“矿工”，大多面目呆滞，眼神浑浊，机械地用特制的骨镐凿击着岩壁，发出单调沉闷的“咚、咚”声。他们偶尔抬头，看向柳洞清这个新人时，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或者……一丝极淡的、看到同类坠入深渊的诡秘了然。
柳洞清被分了一把冰冷的骨镐，镐柄温润，竟像是人骨打磨的。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朝一块凸起的暗红矿石凿去。“铛！”火星四溅，反震的力量让他虎口发麻，但那矿石只留下一道白痕。他咬咬牙，默默运转起那篇冰冷的“引气诀”，一丝微弱的、带着寒意的气流附着在镐尖。再次凿下，“噗”一声轻响，矿石竟被凿下一小块。
监工是个脸上长满肉瘤的侏儒，咧着满口黄牙，抛给他一块黑乎乎、散发着微臭的饼状物。“今天你的‘粮’。干得好，明天多给半块。”
柳洞清蜷缩在矿坑角落分配的草垫上，嚼着那又硬又涩、不知用什么做成的“粮”。体内那丝寒气自行缓缓流转，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稀薄而污浊的某种能量，也吸收着“粮”里提供的微弱热量。他闭上眼，矿坑里其他“人”细微的动静传来：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还有极低的、梦呓般的呢喃，念叨着“血”、“骨头”、“出去”之类的破碎字眼。
这里不是人间。是无间地狱。是鬼蜮森罗。
但他不想死。他想起迷雾外的家，虽然贫寒，却有阳光，有妻子温的粗茶，有孩子稚嫩的欢笑。那点微末的念想，在这无边黑暗和诡异中，像狂风里的一粒火星，微弱，却顽固地亮着。长生？仙途？他此刻不敢想那么远。他只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矿坑里没有日夜，只有监工嘶哑的吆喝和骨镐敲击岩石的声响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柳洞清渐渐习惯了那股在体内运行的寒气，它让他力气稍大，耐饿，也更耐寒。他开始观察。他发现有些矿工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偷偷将极小块未被监工发现的、色泽更暗沉的矿石藏匿起来。他也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矿工无声无息地消失，监工只说“没用了，处理了”，然后会有新的、眼神惊恐的“生人”补充进来。
红粉骷髅，他在半个月后见识到。那天，血潭边来了几个身影，衣着鲜艳，环佩叮当，远远望去，身姿曼妙，笑语晏晏，带来一阵与这死寂石窟格格不入的香风。她们从监工手里接过一些东西，低声交谈，声音娇媚。柳洞清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恰好其中一个女子也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笑，百媚横生，柳洞清心头一荡。但下一刻，那女子眼波流转间，他仿佛看到那美丽的皮囊下，一闪而过的是一张干瘪狰狞、双目空洞的骷髅面孔，对着他，咧开了没有皮的嘴。
柳洞清如坠冰窟，连忙低头，再不敢看。耳边传来女子们渐行渐远的、银铃般的笑声，此刻听来，只觉鬼气森森。
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在他身上。某次凿矿时，他体力不济，“引气诀”运转滞涩，凿下的矿石里，竟然渗出一缕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顺着骨镐就要缠绕上他的手臂。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全力催动那冰冷的法诀，寒气喷薄，竟将那红雾驱散、吸收。之后好几天，他都觉得体内那股气粗壮了一丝，但运转时，隐隐带着一丝暴戾和灼痛。监工那侏儒某次路过他身边，抽动鼻子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没说什么，走开了。
波诡云谲，暗流涌动。这幽泉矿脉，似乎远不止一个血矿坑那么简单。柳洞清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目光，冰冷的、探究的、贪婪的，偶尔掠过他这个“生人”。那无面人再未出现，但传授的“引气诀”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体内，给予他力量，也似乎在缓慢地改变着他，将他拉向这片鬼蜮的更深处。
他听到一些老矿工破碎的呓语，提到“外门”、“执事”、“真传”，提到“血煞”、“阴魔”、“采补”，提到每隔数年一次的“小比”，那是矿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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