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逢时睁眼时，喉间腥气未散，额角一道裂口正汩汩渗血，黏腻温热，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她抬手一摸，指尖沾了暗红，再低头，身上是粗麻窄袖的妇人衫子，腰身鼓胀，裙裾下露出一双肿胀发青的脚踝。不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身，更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山风卷着枯叶刮过土墙缝隙，吹得窗纸簌簌抖。屋内一股陈年猪油混着药渣的浊气，熏得人脑仁发沉。她撑着炕沿坐起，铜镜斜倚在炕头木匣上，映出一张浮肿蜡黄的脸——双下巴堆叠，眼皮浮肿如泡，额角那道伤横贯眉骨，血痂边缘翻卷着灰白皮肉。这不是她。她是陆逢时，长安城外终南山下三清观里唯一被玄真子亲授《青囊秘钥》《撼龙经补遗》的女弟子，能辨九宫飞星之变，可断阴宅阳基之劫，曾为西夏使团勘定驿馆风水，避过三场无名疫病。而镜中这具躯壳，是青石沟出了名的“陆婆子”，三十有二，嫁过两回，死了两个男人，第三任丈夫前日才跟着邻村卖胭脂的寡妇私奔，临走前，把一支银簪狠狠捅进她喉咙，又抄起门闩砸烂她额头，骂声犹在耳：“肥猪！图你钱罢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低哑咳嗽。
陆逢时脊背一僵，手指已按在枕下——那里本该有枚铜钱，可摸到的只是一截硬邦邦的干枣核。她不动声色松开手，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掌纹杂乱，生命线短而断续，根本不是她那条直贯虎口、末端分叉如鹤翅的命线。
门轴吱呀一响，一人立在门槛外。
青布直裰，洗得泛白，肩线笔挺如尺量。他未束冠，乌发用一根素木簪别住，额角有道浅疤，自眉尾斜切入发际。目光落下来，不怒，不惊，只像两把冷刀子，缓缓刮过她额角血痂、颈间淤紫、腕上勒痕，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陆逢时没躲。
她迎着那目光抬眼，瞳仁漆黑，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似石子坠入深井。
“嗯。”她应得极轻，喉头一动，牵得伤口刺痛，却没皱眉。
他迈步进来，靴底踩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尘。陆逢时闻到一点墨香混着松烟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旧刀鞘常年摩挲留下的腥气。他走到炕前，并未伸手扶，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递来。
她没接。
他顿了顿，将绢帕搁在炕沿，转身去灶间舀水。水声哗啦，柴火噼啪，他背影绷得极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陆逢时掀开被子下炕。脚踩上冰凉泥地，膝盖一软，却硬生生撑住。她扶着土墙挪到灶间门口，看他俯身吹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听见动静，侧过脸，火光跳动在他眼底，竟映不出半点暖意。
“刘青死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米价涨了三文。
陆逢时心头一跳。刘青？那个昨日还蹲在陆家院门口啃烧饼、笑嘻嘻问她“嫂子，听说你家地契压箱底”的年轻衙役？
“怎么死的？”她问。
“漕船靠岸时，失足落水。尸首捞上来，手里攥着半块碎陶片，上面刻了个‘陆’字。”
她没说话，只盯着他端来的粗陶碗。水面浮着几星油花，晃着灶火的光。
他忽道：“你额上这伤，是摔的？还是……有人砸的？”
陆逢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口。血痂微痒，底下皮肉在隐隐搏动。“你说呢？”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转身，从灶台后抽出一把剔骨刀。刀身窄薄，刃口泛青，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他没看她，只用拇指缓缓抹过刀锋，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昨夜三更，我去了刘家码头。”他声音低下去，“漕粮仓里，老鼠比人多。粮袋破口处，流出的不是粟米，是陈年霉粉，掺着石灰。守仓的兵丁，左臂有狼头刺青——那是禁军厢军退下来的残卒。”
陆逢时垂眸，看着自己粗短的手指。这双手不该掐算罗盘，不该捻香布阵，可此刻，它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而是某种久违的、血脉深处的震鸣。
风忽地大了，吹得灶膛火星四溅。她抬眼，见他袖口磨得发毛，腕骨凸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这人不是举人，是刀尖上滚过的人。他考功名，不是为青云，是为执权柄。
“你信鬼神么？”她忽然问。
他抹刀的手停了一瞬，抬眼望来。
“我不信。”他说，“但我信——有人装神弄鬼，杀人越货。”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夹着铁甲相撞的钝响。一个衙役探进头，脸色发白：“林举人，县令有令，陆氏即刻随差赴衙。刘青尸身……验出喉管有银簪划痕，与你家亡妻颈间旧伤，纹路一致。”
林举人没动。
陆逢时却已转身，一步步走向里屋。她拉开那只掉漆的樟木箱，翻出件靛蓝褙子，又从箱底摸出一枚铜钱——不是她惯用的开元通宝，是枚磨损严重的熙宁元宝。她用指甲抠开钱眼，里面竟嵌着一粒朱砂丸，早已干涸龟裂。
她将铜钱攥紧，掌心汗湿。
窗外，乌云压山，风卷着枯草打旋。远处河面，一艘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旗幡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陆”字，墨色浓得发黑。
她走出门时，林举人正立在檐下，手中剔骨刀已收起，只余袖口一点暗红未拭净。他望着她，目光沉沉，像在勘测一座新起的坟茔，又像在丈量一条未铺就的生路。
陆逢时没看他，只将那枚铜钱悄悄塞进袖袋深处。铜钱冰凉，朱砂却似在发热。
山雨欲来，风满青石沟。
她抬脚跨过门槛，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沾着新泥，也沾着昨夜未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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