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糯是被一捆麻绳勒醒的。
山风割脸,冷得像刀子刮过皮肉。她睁眼时,天是灰的,云压得极低,山道两侧枯枝嶙峋,黑鸦蹲在歪斜的石碑上,一声不叫,只用眼睛盯着她。她身上那件素白襦裙早被泥水浸透,腰间系着半截褪色红绸,是祭品才有的标记。
九黎山的人把她扔在这儿,连句交代都没有。只说昆仑山北麓有座断崖,崖下有座塌了半边的旧神庙,庙里住着个“不能动、不能碰、不能看”的东西——让她自己爬进去,跪着等。
阮糯拖着发软的腿往崖下走,脚踝被碎石划破,血珠渗进泥里,没一会儿就干了。她没哭,只是把嘴里咬破的那点腥气咽下去,心想,这身子原主怕是刚满十六,骨头还没长硬,倒先学会了忍。
庙门歪斜,蛛网垂如灰帘。她掀开帘子,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着腐草与陈年香灰的气息。殿内没有神像,只有一方青石台,台上蜷着一团黑影。
不是人形。
也不是兽形。
是半截龙身盘踞在石台边缘,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翻卷的皮肉;脊骨凸起如刀锋,肋下几处深可见骨的裂口,正缓慢渗出暗金与墨黑交织的血。他头颅低垂,额角生着断角,一只眼蒙着焦黑绷带,另一只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却仍泛着幽微赤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阮糯僵在门口。
那赤光忽然动了动,朝她转来。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他喉间滚出低哑嘶鸣,不是威胁,倒像幼犬被踩了尾巴时的呜咽。接着,他竟缓缓撑起上半身,前爪在青石上拖出三道血痕,硬是把自己挪到台沿,然后——垂下头,用额头抵住地面,不动了。
阮糯怔住。
这不是凶神该有的姿态。
这是濒死的野狗,在向唯一没踢它的人,献上脖颈。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想碰他额角那层绷带。指尖将触未触时,他忽然偏头,鼻尖蹭过她手腕内侧。温热,粗糙,带着龙鳞残余的微刺感。她一颤,手缩回来,却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哑声挤出两个字:“……饿。”
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

阮糯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又看了看他溃烂的脊背,忽然想起昨夜被押送途中,那个老祭司嘀咕过一句:“五行灵木体,天生养神骨,可惜喂错了山头。”
她低头,撩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点青痕——那是原主胎里带的印记,形如盘绕新枝,隐隐透出暖意。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珠凝在指腹。
他鼻翼翕动,猛地抬头,赤目灼灼,却在看清她眼中神色时,又颓然垂下,喉间发出短促的、近乎哀求的气音。
阮糯把血珠抹在他额角绷带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他全身一震,溃烂处浮起极淡的青光,如春水初生,悄然漫过伤口边缘。
他喘息粗重起来,额角汗珠滚落,却仍仰着脸,赤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怕她眨眼就消失。
阮糯心口一紧,转身翻遍破庙角落的陶罐、竹筐,只找出半块霉饼、一捧干栗子、半截风干的鹿筋。她蹲在灶前生火,手抖得打不着火镰,试了七次,才燃起一小簇蓝焰。她把栗子埋进灰里,鹿筋切段,加水煮沸,最后掰开霉饼,捏碎撒进去。
汤沸了,她盛出一碗,吹凉,端到石台边。
他没碰碗,只凑近她手边,舌尖轻轻一卷,舔去她指尖残留的汤渍。温热濡湿,带着栗子的微甜与鹿筋的韧香。他喉间咕噜一声,闭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那点滋味,比神丹更入魂。
后来阮糯才知道,朱厌的血要取左前爪第三趾缝里的活血,温酒三刻,酒色转琥珀,寒毒才肯退半寸;文鳐鲲鱼的骨须剔净髓腔,以槐火慢煨十二时辰,汤面浮起银鳞状油花,才能镇住他真身崩解的剧痛。
她学得极快。剁骨时手腕不晃,熬汤时火候不移,剖妖腹时眼不眨。她身上那点五行灵木气息,渐渐不再只是温润的青光,而是能缠上刀锋、沁入汤底、渗进他溃烂的鳞隙里,如藤蔓攀岩,无声愈合。
玄曜开始跟着她。
她去溪边淘米,他伏在浅滩,龙尾垂入水中,搅起细碎银光;她攀崖采药,他腾空掠过,爪尖勾住松枝,替她挡下坠落的碎石;她夜里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见他蜷在榻脚,头枕着她垂下的小腿,呼吸沉缓,赤目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阴影。
某夜暴雨,雷劈断庙后古松,轰然砸向屋顶。阮糯被震醒,抬眼就见玄曜已横身挡在榻前,龙躯撑开,鳞片尽数逆张,一道焦痕从肩胛直贯尾椎。他没出声,只回头看了她一眼,赤目里映着窗外电光,竟有几分委屈。
阮糯抓起药杵就砸他脑袋:“疼不疼?”
他挨了,还偏头蹭她手背,喉咙里滚出闷闷的呼噜声。
再后来,他开始唤她糯糯。
不是仙子,不是饲主,不是恩人。
是糯糯。
他唤这名字时,总爱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她耳后,气息烫得惊人。有时她正搅着锅里羹汤,他忽然从背后环住她腰,龙尾缠上她小腿,嗓音低哑:“糯糯……神魂又痛了。”
她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又痛?哪儿痛?”
他不答,只把她手指攥住,引着往自己心口按。那里鳞片稀疏,皮肉薄得透出底下搏动的金光。她指尖刚触到,他浑身一颤,喉结猛缩,赤目骤然失焦,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着她后颈,喘息急促如焚。
阮糯扶着灶沿,腿肚子打颤。
第二日,她扶着老腰蹲在溪边洗菜,手指戳着水面,喃喃自语:“龙神的设定……也没人告诉我,补神魂还得搭上腰啊。”
话音未落,水面忽泛涟漪,一只覆着细鳞的手探出,掌心托着三枚青杏,杏尖还沾着露水。
她抬头。
玄曜半身浮在水里,赤目弯成月牙,发梢滴水,龙角上缠着一截嫩藤,藤尖开着小白花。
他把杏子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掌心,低声笑:“糯糯尝尝——甜的。”
阮糯咬了一口,汁水迸溅,酸得眯起眼。
他盯着她皱起的小鼻子,忽然抬手,拇指抹去她唇角一点杏汁,指腹摩挲着她下唇,赤目幽深,嗓音沉得像山腹回响:“下次……我轻些。”
溪水潺潺,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一池碎金。
阮糯没应声,只把剩下两枚青杏塞进他手里,转身提桶上岸。裙摆扫过青苔,沾了露水,沉甸甸地贴着小腿。
身后,水声轻响。
他游上岸,赤足踩过湿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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