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是在一口冷井里醒来的。
井壁青苔滑腻，水腥气钻进鼻腔，他呛咳着撑住湿滑的砖沿，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头顶一线天光斜切下来，照见自己身上那件粗麻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鞘是朽木雕的，剑刃却泛着幽蓝寒光，像一截凝固的毒液。
他记不得自己是谁，只记得三件事：第一，他不该活；第二，有人在找他；第三，他必须先杀掉一个穿灰布袍、背竹篓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此刻正蹲在井口，低头往里看。日头偏西，把他影子拉得细长，直直垂到秦铭脸上。他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秦铭喉结一动。
他认得这诗。不是原主记忆里的，而是他脑子里硬生生冒出来的——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
灰袍人忽然抬头，冲井底一笑：“这位兄台，可识得此诗？”
秦铭没答。他只是缓缓抽出那半截断剑，剑尖朝上，映着天光，抖出一点颤巍巍的银芒。
灰袍人笑意僵住。
下一瞬，秦铭跃起。断剑自下而上，划开对方咽喉，血珠溅上他额角，温热黏稠。灰袍人倒地时，竹篓翻了，里面滚出几块灰白膏状物，还有一小包硝石、硫磺混着木炭碾成的黑粉。秦铭踩碎那包火药，又用剑尖挑开黄纸背面——一行小字赫然入目：“简体字抄录，已验。”
他盯着那“简”字，笔画横平竖直，毫无钩趯，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远处传来铜锣声，三响，急促如催命。
秦铭抹去剑上血，把断剑插回朽木鞘中，猫腰钻进井旁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虚掩的柴门，门缝里透出豆油灯的微光，还有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土炕上坐着三人。中间那位披着玄色大氅，乌发未束，垂至腰际，指尖正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左首女子一身赤红劲装，腰悬双刀，刀柄缠着暗金丝线；右首那位素白长裙，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腕上一对玉镯随她抬手斟茶的动作轻碰，叮一声脆响。
玄衣女子终于落子，黑子敲在檀木棋盘上，声如裂帛。
“第七个。”她说，嗓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灯焰一矮，“又一个抄诗的。”
红衣女子嗤笑：“抄得还凑合，比上个月那个‘床前明月光’强些。”
白衣女子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死前，可说了什么？”
秦铭站在门边，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玄衣女子抬眼望来。目光不锐利，却沉得惊人，仿佛早已看过他三世轮回。她没问他是谁，只问：“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秦铭喉咙发紧。他想说没有，可灰袍人颈血还沾在他袖口，风一吹就散出铁锈味。
红衣女子忽地起身，刀鞘点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姐姐，这小子眼神不对——太静，静得不像活人。”
白衣女子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摊开在膝上。纸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片。上面字迹潦草，却全是简体：“穿越者守则第一条：勿露现代知识；第二条：勿改历史进程；第三条：勿与原住民……”
最后一个字被火燎没了。
秦铭瞳孔骤缩。
玄衣女子开口，声音更淡了：“守则？我们这儿没有守则。只有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铭腰间断剑：“凡莫名抄诗者，杀无赦。”
红衣女子接道：“凡制造肥皂、水泥、火药者，杀无赦。”
白衣女子垂眸，指尖抚过纸页焦痕：“凡书写简体字，说话奇怪者，杀无赦。”
秦铭后颈汗毛倒竖。
玄衣女子忽而笑了。那笑极淡，像雪落无声：“你既站在这里，便已破了三条。”
秦铭没否认。他慢慢解下腰间断剑，双手捧起，递向玄衣女子。
剑鞘朽木斑驳，剑刃却寒光凛冽。
玄衣女子没接。她只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按在剑脊上。刹那间，秦铭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翻涌：灰袍人临死前张大的嘴，火药包爆开时的刺鼻硫磺味，井壁青苔在月光下泛出的幽绿，还有他自己在镜中看见的脸——那张脸正一点点模糊、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陌生的、带着冷笑的少年面孔……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门边陶罐。碎片四溅，一股浓烈酒气弥漫开来。
红衣女子皱眉：“醉仙酿？这酒三年前就被禁了，谁给你的？”
秦铭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撕开自己左臂衣袖。肘弯内侧，一道暗红胎记蜿蜒如蛇，蛇首正对心口方向。他盯着那胎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却苍老得如同隔了百年：“复制……只要见过，就能拿走。”
他抬头，看向玄衣女子：“我能复制。”
屋内寂静了一瞬。
玄衣女子指尖离开剑脊，转而拈起一枚黑子，在掌心缓缓摩挲：“哦？复制什么？”
“你们的修为。”秦铭声音沙哑，“还有……你们的命。”
红衣女子霍然拔刀，刀锋直指他咽喉：“放肆！”
白衣女子却抬手，止住她动作。她望着秦铭，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你可知，为何诛杀穿越者？”
秦铭摇头。
白衣女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夜风涌入，吹得她裙裾翻飞。远处宫城方向，火光隐隐跃动，映得半边天幕泛红。
“因为上一次，有个穿越者说要‘改变世界’。”她声音很轻，“他造火药炸塌了太初塔，用肥皂引得七州疫病横行，抄了三百首诗哄骗十二位皇子争宠……最后，他坐在龙椅上，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这些NPC，也配谈命？’”
秦铭怔住。
红衣女子收刀入鞘，冷笑：“那王八蛋死的时候，骨头被碾成粉，混进新修的皇陵地砖里。每一块砖下，都刻着他抄过的诗。”
玄衣女子终于起身。她走向秦铭，玄色大氅拂过地面，不留一丝尘痕。停在他面前时，她微微仰头——秦铭这才发觉，她竟比自己矮了半寸。
“你若真能复制。”她道，“明日卯时，来摘星台。”
秦铭点头。
她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对着他：“忘了告诉你。我叫萧砚雪。”
红衣女子抱臂倚门：“萧灼。”
白衣女子已坐回炕上，端起凉透的茶，浅啜一口：“萧昭。”
秦铭站在原地，听三双绣鞋踏过青砖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那半截断剑，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窗外，铜锣又响了。这次是五声。
他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物：一枚冰凉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摘星”二字，背面是一朵三瓣雪莲。
令牌边缘，有细微刮痕，像是刚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
秦铭攥紧令牌，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远处宫城火光更盛，映得半边天幕猩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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