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有片薄田，土色泛黄，地势低洼，每逢春雨便积成一汪浑水。陆沉蹲在田埂上，裤脚挽到小腿肚，赤脚踩进泥里，指尖捏着一株刚冒头的稗草，轻轻一拔。他十七岁，肩胛骨在粗布短褂下凸出两道棱，像没长开的翅骨。
天光斜斜切过山脊，照见他额角沁出的汗珠，也照见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灰黄尘烟。一辆乌木马车驶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陆沉没抬头，只把稗草扔进竹篓，又伸手去掐另一株。
马车停在田边。车帘掀开，下来个穿靛青襕衫的中年人，腰间悬一枚青铜鱼符，纹路细密如蛛网。他望着陆沉，目光扫过那双沾泥的脚丫、补丁摞补丁的衣袖，最后落在少年后颈一道浅淡的旧疤上——形如半枚残月。
陆沉终于直起腰，抹了把脸，泥水混着汗淌进嘴角，咸涩。他望向来人，不怯，也不迎，只问：“有事？”
中年人没答，反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未干，画着七枚叠套的圆环，环环相扣，最内一环刻着“陆”字，字迹歪斜，像是孩童所书。
“你认得这个？”中年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陆沉盯着那字，忽然喉结动了动：“我阿爹……以前也这么写。”
话音未落，天光骤暗。不是云遮日，是整片天空塌陷似的沉下去，连蝉鸣都断了。田埂上的野草齐刷刷伏倒，叶尖朝向马车方向。陆沉脚底泥地微微震颤，仿佛有巨物在地心翻身。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左脚踩进水洼，凉意刺骨。就在这刹那，那卷素绢无风自燃，青焰无声腾起，火苗舔过七环图，却未烧毁绢帛，只将墨迹熔成金液，滴落于地。金液入泥即钻，如活物般游走，在陆沉脚下勾勒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圆阵——阵纹古拙，非篆非隶，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
陆沉低头看着，忽觉耳后那道月牙疤灼热起来，皮肉之下似有东西在搏动。
“我能当主角嘛？”他脱口而出，声音干哑，像被砂纸磨过。
话音散在风里，天地却猛地一静。
马车旁的中年人瞳孔骤缩，踉跄后退，撞在车辕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黑铁令牌，狠狠按进自己左掌心。血涌出来，顺指缝滴落，每一滴血珠落地，都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蜉蝣，振翅飞向陆沉眉心。陆沉想躲，身体却僵如石雕。蜉蝣撞上皮肤，无声消融，只余一点微痒，像被蛛丝拂过。
远处山峦轮廓开始模糊，如同浸水的墨画。官道两侧的柳树突然抽枝疯长，枝条扭曲盘绕，结成一座拱门，门内不见山路，唯有一片混沌白雾。雾中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清越悠远，却听不出敲自何处。
中年人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七世神盘……开了。”
陆沉没听见。他正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自命宫穴蜿蜒而下，穿过掌纹，最终隐入小指根部。金线微光流转，映得他指甲盖泛出青玉色。
“修仙……挂逼！”有人在雾中笑，声音忽远忽近，似从四面八方挤进来，“万古……之王！”又一道声音接上，苍老沙哑，带着铁锈味，“创世……神帝！”第三声炸响，如惊雷劈开云层，震得陆沉耳膜嗡嗡作响。
笑声未歇，雾中已走出三人。
第一个披银灰鹤氅，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翻涌的星云；第二个裹玄色斗篷，兜帽深垂，露出半截枯槁的手，指节缠着褪色红绳；第三个最年轻，穿月白直裰，腰悬酒葫芦，葫芦塞子松动，一缕琥珀色酒气逸出，竟凝成一条细小金龙，在他肩头盘旋三匝，倏忽不见。
三人并肩立于雾门之前，目光齐齐落在陆沉脸上。
银灰鹤氅者开口，声音如冰裂：“你方才所问，非是妄语，乃契引。”
玄色斗篷者抬起手，红绳簌簌抖动：“七世神盘既启，你便是盘心之钉。”
月白直裰者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小子，别怕。我们仨，守这盘七千年了。”
陆沉喉咙发紧，想说话，舌尖却像压着块石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线已蔓延至手腕，微微发烫。田埂上那丛野蔷薇不知何时开了花，粉白花瓣边缘泛着金边，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震颤。
“你们……到底是谁？”他终于挤出一句。
银灰鹤氅者剑尖点地，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幽蓝微光：“我是第一世执盘人，名唤晏昭。”
玄色斗篷者指尖捻起一粒尘土，尘土在掌心旋转，渐渐显出山河轮廓：“第二世，谢珩。”
月白直裰者晃了晃酒葫芦，葫芦腹中传来闷响，似有浪涛拍岸：“第三世，沈砚。后面还有四位，此刻正在界隙深处调弦——你听见的钟磬声，便是他们校准七世刻度。”
陆沉怔住。他想起幼时阿爹教他辨星，在夏夜稻场上铺一张竹席，指着北斗勺口说：“那两颗星，叫开阳、摇光。开阳旁边那颗暗的，叫辅星，没人看得见，可它一直都在。”阿爹当时笑着摸他头顶，“就像有些事，看不见，不等于没发生。”
此刻他忽然明白，阿爹说的或许不是星星。
晏昭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雾门：“该走了。青石镇的晨露，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晒干。”
谢珩抬手，袖中飞出七枚铜钱，排成弧形悬于半空，每枚铜钱背面都浮现出不同年份：大胤元年、永昌十七年、乾元三百二十九年……最末一枚刻着“今岁”。
沈砚拍开葫芦塞，酒香浓烈，竟凝成实质，化作一条丈许长的虹桥，自田埂直铺向雾门：“踏上来。别回头。”
陆沉迈步。赤脚踏上虹桥，酒气沁入肌肤，竟有暖意。他忍不住回头——田埂还在，水洼还在，竹篓歪倒在泥里，稗草散落一地。可那辆乌木马车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虹桥尽头，雾门内景豁然开朗。
并非琼楼玉宇，亦非云海仙山。眼前是一座巨大石殿，穹顶高不可测，由无数断裂的碑石垒成，碑文斑驳，依稀可辨“太初”“鸿蒙”“寂灭”等字。殿中无柱，唯中央矗立一物：七层同心圆盘，由下至上逐层缩小，最底层盘面刻满奔马，第二层刻飞鸟，第三层刻游鱼……至第七层，仅余一枚空白圆心，光洁如镜。
圆盘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却让陆沉心口发闷，仿佛整个胸腔正随那转速起伏。
晏昭立于盘侧，指向空白圆心：“那里，本该是你第七世坐化之地。可你提前醒了。”
谢珩指尖轻点圆盘边缘，一圈涟漪荡开，涟漪中浮现出无数画面：雪原上持刀少年斩断锁链、火山口赤足女子踏火而行、深海宫殿中白发老者合十诵经……每一幕里，都有一个与陆沉眉眼相似的人，或笑或怒，或悲或寂。
沈砚倚着盘沿，仰头灌酒：“我们等了太久。久到连‘等待’本身都成了执念。”
陆沉走到圆盘前，俯身。空白圆心映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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