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州睁开眼时,窗外乌云压城,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像一串被掐住喉咙的哀鸣。
他躺在一张紫檀木榻上,身下锦褥泛着陈年药气,指尖触到榻沿刻着的“九幽”二字,字迹深陷,边缘已磨得发毛。喉间干涩如塞了把沙砾,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丹田空荡,经脉枯寂,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他竟真的一身修为尽失。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半寸。
一道黑影斜斜投在青砖地上,拖得极长,几乎覆盖了整张榻脚。那人没进来,只在门槛外站定,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师父醒了?昨夜雷劫劈了三十七道,您老人家倒是睡得安稳。”
陆州侧过头,看见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审视,像刀锋刮过锈铁。
“于正海。”陆州嗓音嘶哑,却仍能辨出昔日威压的余韵。
大徒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玄铁令,那令牌上蚀刻着幽冥图腾,血纹隐现。“弟子在。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师父若再装病三日,弟子怕是要亲自去后山‘请’您出关了。”
话音未落,院中忽起一阵锐风,数道黑影自屋脊掠下,落地无声。二徒弟提着一柄无鞘长剑踏进门槛,剑尖滴着水,不知是雨还是血。他看也不看陆州,只将剑往地上一插,嗡鸣震得窗纸簌簌抖动。
“听说师父醒了?”他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我刚斩了北境七十二寨,顺手灭了三支巡防营。他们说,要找您问个公道。”
陆州闭了闭眼。他记得这把剑——“断岳”,当年亲手锻的,用的是天外陨铁与龙脊骨髓,一剑出鞘,百里草木皆伏。如今握在那人手里,却只当寻常柴刀使。
“你杀的人,可有无辜?”
二徒弟嗤笑一声:“师父,您忘了?我们这一脉,从不讲无辜。”
陆州没再说话。他缓缓坐起,脊背挺直,仿佛那具衰朽之躯里仍藏着一座火山。目光扫过门口陆续聚来的身影:三徒弟一身素白僧袍,手持降魔杵,佛珠缠腕,念珠颗颗漆黑如墨;四徒弟裹在银鳞软甲里,面覆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五徒弟抱着个青瓷药罐,罐口逸出缕缕灰雾,见陆州望来,只是轻轻点头,指尖在罐壁上敲出三下轻响——那是“毒已备妥”的暗号。
六徒弟没露面,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鹤从天而降,落在院中石狮头上,喙中衔着半片焦黑的符纸,飘然落地后化作灰烬。
七徒弟司无涯最后一个出现。他倚在廊柱边,指尖夹着一缕青烟,烟丝盘旋成蛇形,缓缓游向陆州面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悬在深渊里的灯。
“师父不死,我等寝食难安啊。”他笑了一声,烟蛇倏地散开,化作细尘,“您老当年把我们一个个从尸堆里捡回来,教我们杀人、炼毒、夺命、篡权……如今自己倒躺在这儿,装得像个病秧子?”
陆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院风声骤然凝滞:“你们恨我?”
无人应答。

八徒弟站在最外侧,手按在腰间玉箫上,指节发白。她曾是名门闺秀,被陆州亲手废去灵根,又以秘法重铸经脉,从此箫声所至,魂魄自裂。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唯有九徒弟鸢儿挤在人群最后,小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一定会谨记师父的话,做个好人。”
众人齐齐侧目。
司无涯挑眉:“好人?你上次把镇西镖局三十六口人喂了蛊虫,还说是‘替天行道’?”
鸢儿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可师父说过,恶人也有恶人的规矩!不能滥杀妇孺,不能欺凌弱小,不能……不能背信弃义!”
她声音越来越急,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布条,展开摊在掌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四个字:持心守正。
陆州瞳孔一缩。
那是他三百年前亲手缝的。那时鸢儿不过七岁,浑身是伤,被扔在乱葬岗,是他把她抱回山门。那晚暴雨倾盆,他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下这四字,针尖扎破手指,血混着丝线渗进布里。后来她总戴着它,直到某次任务中为护同门,布条被火焚毁一角。
如今,它竟还在。
院中一时寂静。连檐角铁马都停了响。
陆州慢慢下了榻,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他扶着桌沿站稳,身形佝偻,却一步步走向院心。九个徒弟不自觉地退开半步,像潮水避开礁石。
“你们以为,我收你们为徒,是为了传道授业?”他停下,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幕,“错了。我是要你们活着。”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张脸:“于正海,你幼时被剜去左眼,是我用千年寒髓续的神经;剑魔,你经脉尽断那夜,我割腕放血,以自身精元为你重塑筋骨;司无涯,你中毒濒死,我剜心换你三日阳寿……你们记不记得,入门第一课,不是杀人,是学怎么咽下一口血,再笑着把刀递给别人?”
于正海脸色变了。
司无涯指尖的烟彻底散了。
陆州缓步走到鸢儿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额前碎发:“你说要做个好人。好。那我问你——若今日有人闯山,欲屠我门下所有弟子,你当如何?”
鸢儿咬唇:“……先问清缘由。”
“若他已动手,三十六人倒在血泊里,唯你一人尚存呢?”
“我……”她喉头滚动,“我会活下来。然后,一个一个,把仇报干净。”
陆州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九人同时心头一震。
“这才像我的徒弟。”
他转身,拾起地上那柄无鞘长剑,入手沉重,剑身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他手腕一翻,剑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从今日起,山门闭关三年。不许出谷,不许惹事,不许……再提‘弑师’二字。”
司无涯眯起眼:“师父这是要养虎为患?”
“不。”陆州将剑递还给二徒弟,“是教你们认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虎。”
风忽然大作,卷起满地落叶。一道惊雷炸响,照亮院中十人身影。陆州立于中央,白发在风中飞扬,像一面残破却未倒的旗。
“我陆州一生,杀人如麻,手段阴毒,从不自诩君子。可我教出来的徒弟,若连‘为什么而杀’都想不明白,那便不配称我门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地底:
“三年后,若你们还活着,且心中尚存一丝清明——我便带你们,去掀了那天庭的瓦。”
话音落下,九人久久无言。
于正海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弟子……遵命。”
剑魔收剑入鞘,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如初。
司无涯望着陆州,良久,忽而一笑,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抛过去:“新炼的‘忘忧散’,加了三味解药。师父若真想活到三年后,最好别偷喝。”
陆州接住瓷瓶,指尖触到瓶身刻的细小纹路——是九幽山的地形图。
他没说话,只将瓶子收入袖中。
鸢儿小跑过来,仰头看他:“师父,那……我能继续练‘清心诀’吗?就是您教我的,每日晨起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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