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蹲在武道馆后院的柴堆旁，手指被干枯的松枝划出几道血口。晨光斜斜地穿过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木屑的手掌，指节粗大，虎口结着厚厚的老茧。三十七天了，从进馆那天起，每日寅时起身扫水、劈柴、擦洗兵器架，直到戌时熄灯前才得喘口气。馆中弟子路过时连正眼都不抬，只当他是墙角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武道馆建在青崖山腰，白墙黑瓦，檐下悬着“大夏武道”四字匾额，笔力遒劲。山风常年呼啸，卷着松针与尘土扑打在窗棂上。秦风曾偷偷站在练功场外围看过几次——那些身着玄色劲装的弟子腾挪如燕，拳风割裂空气发出尖啸，掌心凝出淡青色气旋，一掌拍在千斤石碑上，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七日前，外门第三的林铮演练“裂山掌”，收势时脚下青砖寸寸碎裂，而他站在十步开外，竟被余波震得耳鸣半日。
夜里他躺在杂物间稻草铺就的床榻上，浑身酸痛，却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银线。他翻过身，摸到枕下那本残破的《基础吐纳法》，纸页边角早已磨得发毛。这是他三个月前在后山废墟里捡来的，书脊处烫金小字几乎剥落殆尽，只剩“……经”字残留半痕。他照着图示调息，可气息刚入丹田便如沙漏泄水，转瞬无踪。隔壁传来打鼾声，混着鼠群啃噬木梁的窸窣声，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闷如鼓。
第五十七日清晨，他照例去后山取水。山径湿滑，昨夜一场急雨冲垮了半截石阶。他背着两只铁皮水桶，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向岩壁。后脑磕在凸起的青石上，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不止。再睁眼时，天光已亮，他伏在泥水里，手边散落着半截断掉的竹筒——那是他昨日藏在袖中的旧物，内里塞着半块风干的野薯。
他挣扎着爬起，忽然发觉指尖微麻，一股温热自尾椎缓缓升腾，沿着脊柱向上游走。不是幻觉。他试着握拳，掌心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赤光，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他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此刻竟似有微光在皮下流转。
当晚回馆，他避开巡夜弟子，躲进废弃的药炉房。炉膛早已冷透，他盘膝坐在灰烬中央，按《基础吐纳法》所述引气入体。这一次，气息不再溃散。它贴着经脉壁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如春水解冻，僵硬的筋络渐渐松弛。他尝试将气引至右臂，指尖骤然一烫，一缕细若游丝的赤芒自中指刺出，钉入对面土墙，留下米粒大小的焦孔。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孔洞。三更鼓响过，他仍坐在原地，反复尝试。赤芒时强时弱，有时能穿入三寸深，有时只浮于墙面。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怀中那本残书，借着窗外微光细看。书页末尾夹着一张泛黄纸片，墨迹潦草：“天赋非定数，一日一增，循序渐进，忌贪速。”字迹被水渍晕开，最后三字几乎不可辨。
次日寅时，他比往常早半个时辰起身。扫完前院积水，他借口整理柴房，溜进东侧偏殿——那里堆着历年淘汰的旧兵器。他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布满凹痕，刃口卷曲。他握紧剑柄，闭目凝神，将体内那缕赤气引至手臂。剑尖轻颤，锈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他手腕微转，剑尖划过木桩表面，竟削下一条薄如蝉翼的木片。
第七日，他能在三息之内让赤芒持续稳定三寸。第十日，他试出赤芒可随意收放，如呼吸般自然。第十三日清晨，他在后山溪边练习控气，忽见水面浮起一片落叶，他心念微动，赤芒自指尖射出，轻轻托住落叶，使其逆流而上三丈有余。水珠悬在叶缘滴落，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林铮开始注意到这个杂役。某日练功间隙，他踱步至场边，目光掠过秦风正在擦拭的铜镜。镜面映出少年低垂的眉眼，指腹在镜背摩挲，动作缓慢而专注。林铮忽然开口：“你擦镜，为何总用左手？”
秦风动作一顿，未抬头：“右手……使不上力。”
“哦？”林铮嘴角微扬，“来，试试这个。”
他抛来一枚核桃大小的铁球，表面刻满凹槽。秦风下意识接住，铁球入手沉重，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刚想说不敢，林铮已转身离去，只留一句：“明早卯时，演武台东角。”
那一夜秦风没睡。他将铁球置于膝上，赤芒自指尖渗出，细细缠绕其上。铁球纹路深处积年的油垢被热力蒸腾，渐渐显出原本的乌金光泽。他不知练了多久，直至东方泛白，铁球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他指尖一松，赤芒收回，铁球静静躺在掌心，再无异样。
次日卯时，演武台东角空无一人。秦风抱着铁球站在晨雾里，衣襟被露水浸透。林铮负手而来，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来了。”
“嗯。”
“知道这铁球什么来历？”
秦风摇头。
“外门试炼‘承重关’的入门器物，内嵌九重锁簧，需以纯阳之气破第一重，方能转动。三年来，无人在初试时解开。”
秦风沉默片刻，将铁球递过去。
林铮接过，五指扣住球体，真气灌注。铁球纹路骤然亮起微光，却只转了半圈便卡死。他皱眉，又加三分力，球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始终无法完全旋转。他神色微变，将球抛回秦风手中：“你试试。”
秦风摊开手掌，铁球稳稳落于掌心。他闭目，赤芒自丹田涌出，顺臂而下，缠绕球体一周。没有轰鸣，没有爆响，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哒”，如冰裂初绽。铁球表面符文逐一亮起，九重锁簧依次弹开，整颗球体缓缓自转，发出低沉嗡鸣。晨光穿透薄雾，照在球面，映出秦风平静的脸。
林铮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风。”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扫水劈柴。”
秦风没应声，只将铁球轻轻放在地上。他转身走向台阶，脚步很轻。身后传来林铮的声音：“明日辰时，藏经阁第三层，带你的《基础吐纳法》来。”
他没回头，但袖中手指微微蜷缩。那本残书此刻正贴着胸口，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微潮
山风卷过廊柱，吹起他衣角一角。远处练功场上，新一批弟子正在演练“踏云步”，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飘摇。秦风走过石阶拐角，忽觉左臂内侧一阵灼热——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色纹路，蜿蜒向上，隐入袖中。他脚步未停，只是将手插进衣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钱。那是昨日在柴堆里发现的，钱文模糊，只余“永昌”二字隐约可辨。
他继续往前走。日头渐高，青崖山巅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山风掠过耳际，带来松涛与远处钟声。他忽然想起那张泛黄纸片上最后一句，墨迹虽淡，却刻进了骨子里：天赋非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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