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在洛阳城上空晕开。华灯初上，丝竹声从高墙深院中飘出来，混着酒香与脂粉气，浮在街市之上。最热闹的“醉仙居”二楼临窗位置，坐着个锦衣公子，玉冠松松垮垮，衣襟上还沾着几点酒渍，正与几个狐朋狗友猜拳行令，笑声肆意，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瞧瞧，又是李家那个败家子，李夜。”隔壁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偌大的家业，怕是要败在他手里。”
“可不是，整日流连花丛，不务正业。倒是他那位兄长，烟雨楼的李庆之，啧啧，那才是人中龙凤……”
议论声细细碎碎，窗边的李夜恍若未闻，仰头灌下一杯烈酒，眼角余光却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在那灯火照不到的街角阴影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一闪而逝。他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深了些许。
世人皆知烟雨楼主李庆之，惊才绝艳，修为深不可测，于黑夜中执掌生杀，令江湖朝堂俱敬畏三分。可无人知晓，那笼罩在神秘雾霭中的烟雨楼，最初的一砖一瓦，并非由这位绝代天骄所垒砌。真正的蓝图，勾勒于一个更深的夜里，执笔人，正是眼下这位醉眼朦胧的“纨绔”。
夜更深了。李夜辞了酒友，脚步虚浮地拐入一条僻静小巷。身后，几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杀意虽经刻意收敛，却逃不过风中那缕不自然的滞涩。李夜似乎毫无察觉，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直到巷子最深处，他才停下，对着墙角阴影处懒洋洋开口：“跟了一路，不累么？”
阴影蠕动，三名黑衣蒙面人现身，为首者声音沙哑：“有人花钱，买阁下性命。”
“哦？”李夜转过身，脸上醉意瞬间消散，眼眸清亮如寒星，哪有半分浑浊，“我这条命，我自己都不甚珍惜，倒也有人惦记。”
没有多余废话，黑衣人疾扑而上，刀光撕裂夜色，迅捷狠辣，皆是杀人的路子。李夜脚步轻错，身形如鬼魅，在刀光缝隙间游走，仿佛一片随风飘荡的柳叶，险之又险，却总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攻击。他并未反击，只是躲避，偶尔用手中不知何时折下的枯枝，轻轻点在对方手腕、肘关节处。动作随意，甚至有些儿戏。
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们的招式仿佛被预先洞悉，每每发力，便被那轻飘飘的枯枝点中气力流转的节点，劲道顿时溃散。那枯枝看似无力，点击之处却酸麻剧痛，直透筋骨。
“擒下，要活的。”为首黑衣人低吼，招式一变，三人结成阵势，刀光如网，笼罩而下。
李夜似是叹了口气。“无趣。”
他手腕微微一振，那截枯枝骤然绷得笔直，发出低微的嗡鸣，竟似金铁之声。下一刻，枯枝化作三点寒星，分射三人握刀的手腕。噗噗噗三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长刀坠地，黑衣人闷哼着捂住手腕，指缝间渗出鲜血，眼中尽是骇然。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李夜丢掉枯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次派点像样的人来。还有，陇西的那批货，让他别碰，碰了，手会断。”
黑衣人如蒙大赦，踉跄退入黑暗。
巷子重归寂静。李夜脸上那点凌厉顷刻无踪，又挂上那副惫懒神色，晃晃悠悠朝巷子另一端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低垂，无声无息。
他并未上轿，只是经过时，嘴唇微动，一缕细如蚊蚋的声音送入轿中：“南边‘信使’的消息到了，东海之滨，有‘蜃楼’幻影重现的迹象，疑似与当年那件东西有关。让‘玄部’的人去探，手脚干净些。”
轿内毫无声息，仿佛只是空轿。待李夜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小轿才被抬起，悄无声息地融入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几日后的烟雨楼顶层，李庆之凭栏而立，俯瞰着脚下城池。他身后，一名身着烟雨楼服饰的执事低声禀报着各地情报，其中便包括陇西某世家突然放弃一桩重大交易的蹊跷之事，以及东海沿岸一些不易察觉的异动。
李庆之听着，神色平静。他知道陇西的事是谁的手笔，也只有那个人，能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麻烦。他这位弟弟，永远藏在最深的影子里，拨弄着棋盘上的风云。世人只知烟雨楼主李庆之的锋芒，却不知这偌大棋局，真正的弈者，早已将众生视为棋子，将天下纳入算计。
“楼主，还有一事……”执事犹豫了一下，“近日城内关于二公子的风言风语，似乎又多了一些。”
李庆之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那是混杂着骄傲与复杂情绪的弧度。“不必理会。”他淡淡道，“他自有他的道理。这楼前的光，总需有人来承；这楼后的影，也总需有人来守。”
他望向李夜常去的那片勾栏瓦舍方向，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或许正在某处饮酒作乐、被人指指点点的身影。惊才绝艳者，光耀天下；而真正的执棋者，往往隐于市井，藏于败絮。那一瞬的惊鸿乍现，或许只为有心人捕捉，随即又淹没于俗世的喧嚣尘埃之下。
洛阳城依旧繁华，醉仙居的喧嚣夜夜不休。李夜还是那个李夜，醉酒闹事，掷金如土，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只有最深沉的夜色里，当某些指令通过绝密的渠道传向四面八方，当某些潜藏的势力因无形的拨动而悄然转向时，极少数立于云端或深渊的人，才会于心底掠过一丝寒意，仿佛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拂过命运的丝线。
烟雨楼静静矗立，楼主李庆之的光芒如日中天。而楼影深处，那双清澈而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眼睛，依旧透过层层伪装，静静注视着这被他亲手推动、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天下风云。惊鸿一瞥，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化入了更漫长、更幽深的轨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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