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片坑
那柄剑刺来的时候，李慕白正蹲在溪边喝水。水很凉，带着山间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剑锋破空的声音被流水声盖去了大半，等他惊觉，寒气已贴上了后颈的皮肤。他猛地向旁边一滚，姿势狼狈，衣摆和半幅袖子全浸在了溪水里。剑尖擦着他耳畔过去，钉进溪边的卵石缝隙里，“铮”地一声响，剑柄犹在颤动。
“第几个了？”李慕白抹了把脸上的水，没起身，索性坐在了湿漉漉的石头上，看着那偷袭的人。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有些诧异，大约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人能躲开。他没答话，手腕一抖，拔剑再刺。这一剑更快，直取心口。李慕白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几乎平贴在地上，那剑便又落了空。黑衣人的力道用老，脚下被溪水浸滑的石头一绊，竟踉跄了一下。
李慕白就势一滚，已到了黑衣人身后，手指在他膝弯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戳。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水里。李慕白这才慢吞吞爬起来，拍打身上沾的草屑和泥水，嘴里嘟囔：“新做的衣裳……料子三钱银子一尺呢。”
黑衣人试图挣扎起身，却发现那条腿酸麻难当，竟一时使不上力。他猛地回头，眼中惊疑不定：“你……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喝口水。”李慕白指了指溪水，又看看天，“看样子要下雨，兄台要不也找个地方避避？湿着身子容易着凉。”
黑衣人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眼神一厉，反手便是一蓬银针洒出。李慕白似乎早料到这一手，侧身时袖子一卷一拂，那些细如牛毛的针竟被悉数卷入袖中，叮叮当当落在石上。他甩了甩袖子，有些无奈：“‘漫天花雨’？唐门外支的弟子？你们这一脉的针，淬的是‘软筋散’吧？配方倒是老方子，就是这火候，嫩了点，麻感重而绵劲不足。”
黑衣人彻底僵住了，面巾下的脸想必已血色尽失。他最强的依仗，被人随手破去，还点评得像在说一道菜的咸淡。
“谁让你来的？”李慕白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路。
黑衣人咬牙不答。
李慕白点点头，也不追问，弯腰从自己方才坐的石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只水囊。他掰了半块饼，递过去：“从早上伏到现在，饿了吧？吃点。”
黑衣人愣愣地看着那半块粗粮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江湖追杀，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何曾有过这般光景？
李慕白把饼塞进他手里，自己啃起另一半。“江湖险恶，魔影重重，”他嚼着干硬的饼，含糊地说，“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险恶来险恶去，无非是些老套戏码。为了一本不知真假的秘籍，为了一段陈年旧仇，为了一点金银财宝，或者干脆就为了一句口角、一个眼神。你们不累，我看得都累了。”
溪水潺潺，远处山林里有不知名的鸟在叫。雨到底没落下来，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黑衣人拿着那半块饼，吃也不是，丢也不是，腿上的麻劲渐渐过了，但他已没了再动手的念头。一种深深的荒诞感攫住了他。
“君子如玉，处处销魂……”李慕白喝口水，把饼送下去，嗤笑一声，“这话更扯。哪来的那么多君子？多的是披着人皮的鬼，拿着‘道义’当刀子使的伪君子。真小人我倒还看得顺眼些。”
他吃完，把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身上。看着依旧跪在水里的黑衣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旁边干净的青石上。“腿上的穴位半个时辰后自解。这药膏抹在刚才发针的指缝，你那手法不对，强发力容易伤了筋络。一日三次，抹三天。”
说完，他转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步履平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路遇熟人打了个不甚愉快的招呼。
黑衣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掩映的溪道拐弯处，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粗粮饼和石头上的白瓷瓶。许久，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他咬了一口饼，很硬，很糙，慢慢嚼着。然后，他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他小心地抠出一点，涂在因常年练习暗器而有些粗糙变形的手指关节上，一股清凉渗入，火辣辣的隐痛竟真的舒缓了些。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没有去追那个方向，也没有回师门复命。他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最后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望着流水发呆。任务失败了，回去不知要受何种责罚。可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那个男人随手破去漫天花雨时平淡的眼神，和那句“嫩了点”的评价。
江湖传闻，塞北“血手”杜杀死了，死在自家戒备森严的密室，浑身无伤，面带微笑，桌上留着一枚杏花花瓣，时值严冬。江南连环坞的宝库夜里进了贼，十八道机关无一触发，镇库的一对翡翠如意不翼而飞，原地放了一锭十两的官银。川中唐门与湘西巫蛊一派争斗多年，上月双方首脑竟同时收到一封无名信，里面是对方几处秘密据点详图和一段化解旧怨的建议，笔迹潦草，附言：打来打去，烦。
一桩桩，一件件，离奇诡谲，搅得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更加人心惶惶。有人说是一位游戏风尘的绝顶高手，有人说是某个神秘组织的首领，还有人说是山精鬼怪。但无论哪种说法，都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形貌。只知道，似乎有那么一个人，或一股力量，不按任何江湖规矩出牌，随心所欲地出现，随手拨弄一下棋盘，然后消失，留下满地懵然的棋子。
李慕白走在官道上，尘土沾湿了他的鞋面。他算了算日子，怀里那封皱巴巴的信，约定的期限快到了。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隐的威胁，让他去取一件东西，送到一个地方。报酬丰厚，拒绝的后果也很“丰厚”。
他挠挠头，有些烦。这趟浑水，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深些。刚才那唐门外支的弟子，手段虽寻常，但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未免太巧。
前头是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繁华州府，一条路指向偏僻小镇。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铜钱。
“字，就去镇上喝碗热酒，面，就去州府听段新戏。”他低声自语，拇指一弹。
铜钱翻飞着升上空中，划着亮晶晶的弧线，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看不清哪面朝上。
远处，群山如黛，江湖还在那里，坑坑洼洼，等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风起了，吹动路边的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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