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
檐角的风铃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轻响，声音细碎，像某种隐秘的磨刀声。沈傲，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副身躯的、曾被唤作丹邪的那个灵魂，正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白玉扶手。
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却也照出了更多阴影。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暖香，是上好的龙涎混着女子肌肤温润的气息。一妻二妾，此刻都或坐或立在这间宽敞的寝殿内。正妻苏清晚，一袭天水碧的罗裙，正垂眸拨弄着一架焦尾古琴的琴弦，指尖流淌出的调子温婉平和，似春日溪流。可她偶尔抬眼望来时，那眼眸深处的幽静，却让沈傲想起寒潭底下蛰伏的水草，看似柔顺，缠绕上来便是致命的窒息。
左侧是二夫人柳如眉，人如其名，眉若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她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袅袅婷婷地走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夫君，夜深了，用些茶暖暖身子罢。”葱白的指尖捧着温热的瓷盏，递到沈傲面前。茶汤清冽，香气高远。沈傲接过，指尖与她的微微一触，冰凉。那不是夜寒所致的凉，是更深沉的东西。
右侧是三夫人林雪霁，年纪最轻，容颜也最是清冷出尘，恍若月宫仙子谪落凡间。她只是静静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一方素白丝帕，却被无意识地绞紧、再绞紧，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还有侍立在苏清晚身后那名青衣侍女，名唤青璃。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可沈傲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与虎口处，却有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薄茧。那不是做女红能留下的痕迹。
真好。沈傲在心底无声地咧了咧嘴。原主这厮，倒是好福气，也好胆量。将这些美人聚在身边，如同将淬了毒的明珠佩在襟前，将封喉的利刃悬于榻侧。每一张笑靥之下，恐怕都在思量着如何将他剥皮拆骨，啖肉饮血。
记忆碎片翻涌。大虞朝廷，金銮殿上那纸昭告天下的檄文，“古今妖魔之最，丹邪沈傲，祸乱苍生，天地不容……”字字铿锵，犹在耳畔。而眼前这温柔乡，便是他转世重修后的崭新开局。只是这开局，未免太过“惊喜”了些。
琴音叮咚，茶香袅袅，美人如玉。
沈傲缓缓啜了一口杯中茶。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更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一点至纯至阳的气息，正随着他意识的牵引，开始缓缓流转。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修持了整整十二载，未曾有半分泄露的童子元阳。一个出身显赫、妻妾成群的世家子，竟能忍住十二年不破元身，若非天性怪异，便是所图甚大。如今，倒便宜了他这“妖魔之最”。
他借口白日练功疲乏，需早些静修，不动声色地打发了众人。苏清晚抚琴的指尖微顿，终是停了，起身微微一福，带着青璃退下，步履端庄，无懈可击。柳如眉眼波在他脸上流转一圈，掩口轻笑，也扭着腰肢离去，留下满室腻香。林雪霁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眼神空茫而遥远，随即沉默地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殿门轻轻合拢，将那一片旖旎风光与暗藏杀机隔绝在外。
沈傲脸上所有的慵懒与平静瞬间褪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孤锋。他盘膝坐上榻，五心向天。体内那点被秘法引动的纯阳之气，起初只是涓涓细流，温顺地循着某种早已干涸却依稀留有印记的路径游走。那是这身体本能记忆的、最粗浅的炼气法门。
但他沈傲，何许人也？即便转世重修，神魂深处烙印的，乃是昔日撼动天下的《九狱噬魔经》奥义。心念一转，那涓涓细流陡然变得狂暴！不再遵循那温和的路径，而是以一种蛮横霸道的姿态，冲撞向四肢百骸那些闭塞萎靡的经脉！
“呃……”闷哼一声，沈傲额角瞬间迸出细密的冷汗。经脉被强行撑开的痛楚，犹如钢针刮骨，烈火灼髓。这身体根基太弱，经脉脆弱如朽木，而他要引导的，却是足以开山裂石的洪流。
不能停。停下便是经脉寸断，成为废人，而后沦为外面那些“美人”砧板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他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神魂之力汹涌而出，细致却强韧地包裹住每一道横冲直撞的阳元洪流，既护住经脉不被彻底冲垮，又逼迫它们以更高的效率冲刷、拓展、凝练。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他周身毛孔开始渗出黏腻的灰黑污垢，那是沉积在体内多年的杂质与毒素。痛楚达到了顶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意识即将被痛苦淹没的刹那——
“轰！”
丹田深处，仿佛有一口尘封万古的巨钟被猛烈撞响！无声的轰鸣自他体内炸开，震得他神魂都为之一荡。紧接着，那原本肆意奔流的狂暴阳元，骤然向内收缩、凝聚，在丹田中央，化作一团缓缓旋转的、炽亮如小型太阳般的金色气旋！
气海生涛！
不再是溪流，而是澎湃的潮汐，在拓展了数倍的坚韧经脉中奔腾咆哮，周而复始，力量感充盈着每一寸血肉。丹田鸣钟！
那钟声并非真实声响，而是生命层次跃迁时，灵机与天地产生的共振余韵。筑基小成！
沈傲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缕骇人的金芒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幽黑。身上排出的污垢已被体内陡然升腾的热力蒸干、震落。他轻轻握了握拳，空气在指缝间被捏出微弱的爆鸣。
力量，久违的、尽管微弱却真切属于自身的力量，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他披衣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散室内残留的甜香与污浊气息。天际，浓墨般的夜色开始稀释，透出一点冰冷的蟹壳青。长夜将尽。
殿外庭院中，那株老梅树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沈傲的目光掠过梅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各自居所中或许并未安眠的女人们。
苏清晚的琴案下，是否藏着见血封喉的短刃？柳如眉的胭脂盒里，是否混着无色无味的慢毒？林雪霁绞紧的丝帕中，是否缝入了细如牛毛的毒针？青璃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又曾拧断过多少脖颈？
他不知道。也不必此刻就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活过了第一夜。凭借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遗产”，以及他丹邪沈傲的意志与见识，在这杀机四伏的温柔冢里，凿开了一丝喘息之机。
做魔头？不，现在谈这些还太远。眼下最紧要的，是在这群磨刀霍霍的美人环绕下，活下去。然后，弄清楚她们究竟是谁的人，为何要杀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又藏着什么秘密，以及……那所谓“转世重修”背后，是否还有一只更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命运之弦。
晨光熹微，照亮他半边脸颊，线条冷硬。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今天，也必须要努力“活”下去才行啊。
窗外的风更冷了，梅花瓣上，凝结着一层剔透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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