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蹲在县衙后巷的青石阶上，手指抠着砖缝里干硬的泥块。天光将尽，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三声，他听见自己腹中咕噜一声，像条饿透的野狗在翻肠倒肚。
三年前他从一张泛黄的纸片里醒来，身无长物，只记得“陈平安”三个字刻在骨头上。便宜老爹是个瘸腿捕快，临咽气前把他塞进差役替补的名册——不入册，没月钱，只在人手短缺时顶个缺，干些验尸、押解、递状纸的杂活。老爹咳着血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信了。每日寅时起身，扫衙门台阶，擦铜匦，替主簿誊抄卷宗，指尖磨出茧子，脊背弯成一张旧弓。街坊笑他“陈半截”，说他连个正式差役的腰牌都摸不到，早晚得饿死在城隍庙后头的烂席棚里。
那日暴雨如注。县东三里外的乱葬岗塌了坟，露出一具裹着靛蓝粗布的尸首。县令急调人手，点名要个“不怕脏不怕晦气”的替补去收殓。陈平安领了油布伞和麻绳，踩着泥浆往坡上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进衣领，冷得他牙齿打颤。
尸身已发胀，青紫浮肿，喉间卡着半截枯枝。他蹲下，用刀尖挑开衣襟，忽见死者左胸处有一道暗红印记，形如盘蛇，鳞纹细密，竟在雨水中微微泛光。他伸手去触，指尖刚碰上皮肤——
嗡！
一股热流自掌心炸开，直冲天灵。他眼前一黑，耳中却响起低沉诵经声，似有千百人齐声念咒，又似山崩地裂前的地脉震鸣。身子猛地一颤，喉头腥甜，他咬紧牙关没吐出来，只觉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搓、再缓缓舒展。
再睁眼，雨停了。尸身静静躺在泥里，那蛇形印记已黯淡如灰。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指节粗粝，掌心却多了一道极细的赤线，自虎口蜿蜒至腕骨，温热如活物。
当晚回棚屋，他照例煮一碗糙米粥。粥滚时，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那火光不是橙红，而是……青白？他伸手探向灶口，热浪扑面，可指尖竟不烫，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他凝神细察，发现火苗边缘浮着几缕极淡的银丝，随风轻旋，如游龙吐息。
他试着屏息，意念沉入丹田。那里原本空荡荡，此刻却似藏了一团微光，随着呼吸明灭。他缓缓吸气，那光便涨一分；呼气时，又缩回一点，却比先前更凝实。他心头一跳，想起老爹曾提过一句闲话：“练武的人，先养一口气。气足了，骨头才硬，血才旺。”
他没学过武，但知道什么是“气血”。衙门里那些正式差役，跑十里路脸不红气不喘，抬棺时臂上青筋如蟒，便是气血充盈之相。而他，连扛一袋米上二楼都喘得像拉风箱。
可现在，他能感觉到——那团光在丹田里旋转，每一次转动，四肢百骸便涌起一股暖流，似春水解冻，无声漫过筋络。他悄悄握拳，指节咔哒轻响，竟比往日结实三分。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去衙门。路过马厩时，听见两差役低声议论：“听说西街王屠户昨夜暴毙，浑身发黑，指甲里全是黑血……官府封了门，谁敢近？”
陈平安脚步未停，只将袖中半块干馍掰碎，撒进槽里喂马。马儿咴咴嘶鸣，他蹲下，手搭在马颈上。那畜生皮毛厚实，汗津津的，他指尖轻按，竟觉其血脉奔涌如江河，心跳沉稳有力。他闭目，意念悄然探入——
刹那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用某种从未有过的感知。马的心跳、血流、肺叶开合，甚至胃里半消化的草料蠕动，皆清晰如画。更奇的是，他竟从中抽取出一丝微弱的热力，顺着指尖流入自己体内。那热力不狂不躁，温润如春阳，汇入丹田光团，使其又亮了一分。
他猛地收回手，额角沁汗。马儿不安地甩头，喷出一口白气。
自此，他开始偷偷试。晨起扫地，指尖拂过青石，能感知石中湿气与岁月侵蚀的痕迹；午间送饭，碗沿余温尚存，他触之，便觉那温度化作一缕暖流，渗入指尖经络；夜间守库，烛火摇曳，他凝望火苗，竟能引动其中一丝清气，顺任脉而上，至膻中穴时微微一震，仿佛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不再怕黑。夜里巡街，巷角阴影里若有异动，他不用睁眼，仅凭气息流动便知来者方位、步距、呼吸深浅。一次，两个泼皮持刀劫道，刀锋离他咽喉三寸时，他侧身、屈膝、反手扣住对方腕骨——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未反应过来。那泼皮惨叫倒地，刀脱手飞出，钉入墙缝，嗡嗡作响。另一人转身欲逃，陈平安踏前一步，脚跟碾过青砖缝隙，内劲自足底涌泉而上，贯入腰胯，再由肩井透至指尖，轻轻一推。
那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三丈，撞在槐树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他站在原地，手心微麻，丹田光团剧烈旋转，似有龙吟隐于其中。他低头看自己手掌，那道赤线已延伸至小臂，隐隐透出金芒。
半月后，县里闹瘟。病者高热谵妄，七窍流黑血，医馆拒收，连药童都戴三层麻布口罩。县令急召人手焚尸掩埋，点名要“陈平安”。
他领了任务，独自带一车石灰、三把铁锹，赴城西乱坟岗。尸堆如山，腐臭刺鼻，苍蝇嗡嗡聚成黑云。他没戴口罩，只将一块浸过醋的粗布覆在口鼻，缓步上前。
第一具尸体僵硬如铁，皮肤泛青，指甲乌黑。他蹲下，伸手按其胸口。指尖触到皮肤刹那，那赤线骤然亮起，丹田光团轰然爆发，一股清冽之气自百会穴直灌而下，如天河倾泻。他感到自己不再是“陈平安”，而是一口深井，正吸纳着这具躯壳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不是掠夺，是承接；不是吞噬，是转化。
尸身微微一颤，黑血自七窍缓缓退去，转为暗红，继而澄澈。他松手，尸体面色竟恢复几分血色，唇角似有笑意。
他连续处理十七具尸身。每处理一具，丹田光团便壮大一分，赤线蔓延至肘弯，指尖泛出淡淡银辉。至第十八具，他忽觉头顶一凉，似有清露垂落。仰头望去，乌云裂开一线，一束天光直射而下，正中他天灵盖。周身毛孔张开，无数细小光点自虚空坠落，融入皮肉骨骼。他双膝一软，跪在泥中，却觉通体轻盈，如羽化登仙。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隍庙的晚课。他缓缓站起，拂去衣上泥尘，抬头望向渐暗的天幕。星子初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如碎银撒落墨绸。
他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无声。车辕上搁着半卷破旧《洗髓经》，是昨日从死人怀中摸出的。他没翻开，只将它贴身收好。风起，吹动他衣角，露出腰间一枚铜钱——那是老爹留下的唯一物件，正面铸“永昌通宝”，背面无字，唯有一道细微凹痕，形如盘蛇。
他摸了摸那凹痕，指尖微热
马蹄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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