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城的雨，向来又冷又重。青梧残院的屋檐漏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更漏敲打更夫的骨头。沈砚辞跪在祠堂外的泥水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挡不住肩头那道新添的鞭痕渗出暗红。族中长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字字如铁钉：“沈氏血脉，岂容你这孤雏玷污？若再妄动祖祠禁物，逐出宗籍，永不得归。”
他没应声。喉间堵着腥气，是昨夜咳出来的血。父母亡故不过三年，尸骨未寒，他便被剥了玉佩、收了名册，成了沈家最末等的扫院童仆。连灶房老妪都敢往他碗里泼馊水，说“死人留下的东西，沾了晦气”。
那夜风急，雷声滚过城头。他蜷在柴堆后，指尖抠进冻土，想把那点灼热压下去——是母亲临终塞进他掌心的物件，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玉，温润如活物，却从未发过光。
直到此刻，血顺着指缝流进玉隙。
玉身骤然一烫。
不是烧，是活。仿佛沉睡千年的兽睁开了眼。玉面浮起细密纹路，似血管，似咒印，又似一道裂开的天幕。他听见一声低笑，极轻，极远，却直接撞进识海深处：“小东西……终于醒了。”
剧痛炸开。沈砚辞仰倒泥中，五感尽失，唯见自己掌心血玉悬浮半空，通体透亮，内里竟有黑影游走，如蛇盘绕。那影子缓缓凝形，半张脸隐在雾中，眉骨高耸，唇角噙着讥诮，一双眼却空洞无神，只余两点幽火。
“傀尊……”他牙关打颤，吐出两个字。
玉中残魂无声颔首，指尖虚划，一缕黑气缠上他腕脉。刹那间，百骸如被寸寸碾碎，又似有无数声音在脑中嘶吼：杀、焚、噬、吞……他咬破舌尖，血珠滑落，竟在空中凝成细线，被血玉吸尽。痛意稍缓，残魂低语：“此玉名‘囚天’，非器，乃枷。我困于此玉三千年，等一个能承其重的容器。你既接了它，便再无回头路。”
雨更大了。祠堂门“吱呀”推开，执事提着灯笼走出来，见他倒地抽搐，嗤笑一声：“装什么病？起来，把东厢积雪清了。”
沈砚辞撑起身子，血玉已隐入皮肉之下，只余腕间一道暗红印记，如胎记，又似烙印。他垂首应是，转身时，袖中手指悄然抚过腰侧——那里别着半块残旧木牌，刻着“墨缄”二字，是哑仆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墨缄是父亲当年从乱葬岗捡回的孤儿，不会说话，只懂守。沈家衰败后，旁人避之不及，唯他日日送一碗薄粥至残院，蹲在门槛外，看沈砚辞抄经、劈柴、挨罚。那夜沈砚辞被拖去祠堂前，墨缄突然冲出来，以头撞柱，额血直流，硬是替他挡下第三鞭。后来他再没来过，只隔三日，院墙根下多了一包草药，裹着半片枯叶，叶脉上用炭笔画了个“忍”字。
血玉入体第七日，沈砚辞开始梦见轮回。
梦里他站在断崖边，脚下是翻涌的灰雾，雾中浮沉无数面孔——有持剑怒吼的将军，有披麻戴孝的妇人，有赤足奔跑的孩童……每一张脸都与他相似，却又陌生。傀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百世试炼，始于归墟。你若想活，先学会死。”
他醒时，墨缄正蹲在窗下磨刀。刀刃映着晨光，寒芒刺眼
“你要走？”沈砚辞哑声问
墨缄不答，只将磨好的短匕递过来，刀鞘上缠着褪色蓝布，是他娘生前系发的带子。他指腹摩挲刀鞘，忽然抬眼，目光如铁钉钉住沈砚辞：“去药王谷。”
药王谷在七州交界，云雾常年不散。谷口石碑刻着“生门”二字，却无人能解其意。沈砚辞与墨缄潜行三日，至断肠崖时，忽闻琴声自雾中来。琴音清越，却裹着霜气，所过之处，草木结冰，连飞鸟坠地亦凝成冰雕。
崖顶立着一女子，素白衣袂猎猎，指尖悬于琴弦之上。她未回头，只道：“沈砚辞，你腕上玉气已蚀心脉三寸。再行百步，魂散。”
沈砚辞止步。墨缄横身挡前，手按刀柄。
女子轻笑，拂袖转身。面容清绝，眸如寒潭，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愈发冷冽。她手中无琴，方才琴声竟来自她袖中一截白骨——骨节莹润，刻满细密符文。
“云舒清。”她报上名，目光落在沈砚辞腕上，“你身上有‘霜华影’的气息。那是我师尊冰棺所封之物，百年未现人间。”
话音未落，她袖中白骨骤亮，一道冰线疾射而出，直取沈砚辞心口。墨缄暴起格挡，刀光与冰线相击，竟迸出星火。沈砚辞却未躲，任那冰线刺入左肩，剧痛中，他腕间血玉猛然震颤，一股灼热自心口涌出，与冰线相融。
刹那间，天地失声。
冰线化作流光，没入他体内。血玉嗡鸣，玉中残魂发出一声长啸，似喜似怒。沈砚辞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冰窟。四壁晶莹，中央悬着一口玄冰棺，棺盖半启，内里躺一人，面色如生，眉目与他竟有七分相似。
云舒清立于棺侧，声音微颤：“霜华影……是师尊为镇压‘归墟之眼’所铸的双玉之一。另一枚，就在你手中。”
她指尖轻点冰棺，棺中人忽而睁眼。那眼神空茫，却含悲悯，唇动无声。沈砚辞心头剧震——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他未死。”云舒清低声道，“只是魂魄被锁于轮回牢狱，以身为引，镇住归墟裂隙。而你，是唯一能解开封印之人。”
血玉在胸腔内狂跳，傀尊的笑声再度响起：“原来如此……双玉共鸣，可开轮回门。小东西，你终于有点意思了。”
归墟洞天在七州极北，需穿幽冥迷雾方能抵达。三人踏雾而行，雾中无日月，唯见无数浮影掠过：战马嘶鸣、城楼倾塌、稚子啼哭……每一道影都是过往劫数。墨缄始终沉默，只在沈砚辞脚步踉跄时，伸手扶他臂弯。那手粗糙，却稳如磐石。
至洞天入口，石门高耸，刻着三行古篆：“一祭骨，二祭血，三祭命。”门内黑雾翻涌，隐约可见三具石像，各捧一物：白骨、赤玉、残卷
云舒清取出怀中玉简，正是天书残页。她指尖划过文字，轻声道：“天书所载，归墟三祭，非为献祭，实为‘承’。承他人之苦，代众生之厄，方得入轮回牢狱，见真我。”
沈砚辞望向石像，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间木牌，轻轻放在第一座石像前：“墨缄，替我守着它。”
哑仆点头，将木牌收入怀中，转身退至洞口阴影处，再不言语。
沈砚辞步入黑雾。
轮回牢狱非殿非宫，只是一条无尽长廊。廊壁嵌满镜面，每面映出他一生片段：幼时母亲教他认字，父亲教他握剑，祠堂前跪雪三日，青梧院中咳血抄经……镜中影像渐次扭曲，化作狰狞鬼面，扑来噬咬。他不闪不避，任利齿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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