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荼穿越成了一只兔子。不是那种九天十地唯我独尊的广寒宫捣药仙兽,也不是那只拿着捣药杵就能在大唐境内横行霸道的妖姬,就是一只普通的、毛色稍微有点发灰的野兔子。
起初的日子枯燥得令人发指。每天的任务只有两样:吃草,拉屎。这片山头的草被她啃了一茬又一茬,从嫩绿吃到枯黄,再从枯黄等到嫩绿。大概是因为吃草吃得太多,或者是这份孤独实在太过于沉重,在一个寂静无声的深夜,余荼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站起身,两条后腿蹬直了土地,原本浑浊的兽眼闪过一丝灵光。她成精了。
作为一只刚成精的兔子妖,余荼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片草场已经秃了,需要换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养老。她蹦跶着翻过两座山头,最后在一座海边的孤山上停了下来。这座山灵气充沛,山顶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圆润光滑,遮风挡雨,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余荼觉得这石头眼熟,可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做兔子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了,只能依稀觉得这石头的形状有些亲切。
就在她在石头底下安家没几天,一日午后,她正躺在阴凉处剔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块遮风挡雨的大石头炸裂开来。烟尘滚滚中,余荼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抖了抖耳朵上的土,正想发火,却看见烟尘里走出来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只猴子,浑身湿漉漉的,毛发像被墨汁染过一样黑不溜秋,眼睛却亮得吓人,金色的瞳孔里透着初生的懵懂和野性。
猴子盯着余荼看了半晌,抓耳挠腮地吱哇乱叫,竟然口吐人言:“哪里来的黑毛兔子?”
余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色,虽然不算雪白,但也绝对不是黑的。她气不打一处来,直起身子指着那一身焦炭色的小猴子吼回去:“我是白的!你这瞎眼的猴子!”
小猴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兔子能说话,也不恼,围着余荼转了两圈,吸了吸鼻子:“小兔子,我饿了。”
余荼翻了个白眼,抬手往山下的林子里一指:“那边有猴子群,找猴子去,我吃草。”
小猴子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不,不吃猴子。你看着不好吃。”
这是余荼和孙悟空的初遇。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个威震三界的齐天大圣,只是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连个名字都没有的野猴子。
后来的岁月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过。那只小猴子很是粘人,虽然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储备粮,但总是变着法儿地折腾她。余荼看着他从众猴推举的王,跑到海里去闹腾,弄来一根定海神针;看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跳进一个又一个的坑,从地府销了生死簿,又大着胆子去了天庭。
余荼并没有插手这些事,她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有时候他会被打得鼻青脸肿,甚至被天兵天将追得满山乱窜,余荼就会悄悄丢几颗自制的疗伤丹药,或者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用遁术带他远遁千里。
“兔姐,你说那玉皇大帝是不是真的很厉害?”那个曾经叫她黑毛兔子的家伙,如今已经身披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坐在花果山的树梢上,手里晃荡着金箍棒,漫不经心地问她。

余荼正在啃一根胡萝卜,闻言瞥了他一眼:“厉害不厉害,打一架不就知道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眼中战意如火:“也是,俺老孙的棒子,还没尝过神仙的血呢。”
那天之后,花果山燃起了战火。十万天兵压境,遮天蔽日。余荼站在半空中,看着那个身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金箍棒挥舞出一道道凄厉的金光。他的背影狂妄而孤独,像是整个天地间唯一的烈火。
余荼知道结局。她知道他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知道那只金蝉子会路过,知道这条路注定是鲜血铺就。她原本想就这样看着他,陪着他度过那漫长的刑期,然后看着那个名为唐三藏的和尚揭开封印。
可是当五行山真的落下的那一刻,余荼却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动用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修为,在那个法印上撕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哪怕只能让他稍微喘口气也好。
再后来,取经路开始了。
这一路,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步步惊心。余荼没有现出身形,她只是作为一个游魂般的影子,跟在那个骑着白马的和尚身后。每当那些所谓的神佛坐下的童子、侍女化作妖魔鬼怪出来作祟时,余荼总会暗中出手。有些金蝉子解决不了的麻烦,她帮他解决;有些观音菩萨没来得及降临的危机,她帮他挡着。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可是走到最后,那灵山脚下,孙悟空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没有妖魔,没有神佛。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荒凉。他转过身,目光并没有看向西方的极乐世界,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余荼藏身的那棵大树。
“出来吧,兔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早已看透一切的清醒。
余荼愣住了,她缓缓现出身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孙悟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张扬,反而多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他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替她摘去发肩的一片落叶。
“从白虎岭开始,你就跟在我身后了。”他说,“那时候你说你是路过的精怪,我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路过,哪有这么凑巧的每一次化险为夷。”
余荼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兔姐,其实我都记得。”孙悟空看着西方那座金光闪闪的灵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上一世,我走的是这条路。这一世,我还是走的这条路。只不过上一世,我没有你。”
余荼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重生?你是……重生的?”
“五百年前那场大梦醒来,我就全记起来了。”孙悟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如意金箍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知道哪里有妖怪,我知道那些妖怪背后是谁,我也知道这取经到底是为了取什么。不是为了普度众生,不过是神佛之间的一场博弈,用来填补他们贪婪沟壑的祭品罢了。”
他顿了顿,突然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会来,这条路我就得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再见。”
余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也为了这世间所谓的命数,再一次甘愿走上囚笼的猴子。
“你知道这取经之后,你就会成佛,你就会失去自我吗?”余荼的声音有些颤抖。
“成佛?”孙悟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成佛要忘了你是谁,那这佛,不做也罢。”
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余荼的手。那只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兔姐,这西天的真经我不求了。这一路打下来,我看透了那天庭的虚伪,也看透了那灵山的黑暗。他们把正义挂在嘴边,心里却藏着最肮脏的算计。什么嫦娥,什么天蓬,不过都是这吃人世道里的可怜虫。”
他抬起头,望向苍穹,眼中的战意再次燃烧,比当年大闹天宫时还要炽烈。
“这一次,我不做齐天大圣,也不做斗战胜佛。我就带着你,把这烂透了的天捅个窟窿。”
余荼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吃草的傻兔子,也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看客。她体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觉醒,那是积攒了千年的执念与愤怒。
“好。”她反手握紧了孙悟空的手,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管他什么玉帝老儿,管他什么如来佛祖,谁敢拦着,我就炖了谁。”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在那漫天风沙中,一猴一兔背对着那光芒万丈的西天,踏上了另一条路。那是一条不为成神,只为自在的路。
这世间万物,除了彼此,再无值得贪恋的风景。作为兔子精,追到大圣,并且陪着他一起掀翻这棋盘,真的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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