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泼洒下来，把蜿蜒山道映照得如同一条赤金的巨蟒，鳞片是嶙峋的石块，缝隙里塞满了枯萎的苔藓和不知名动物的碎骨。王玉楼踩在上面，布鞋底早已磨穿，每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石头的棱角与昨夜的雨湿。他背上的柴捆不算重，但背绳深深勒进肩胛的旧伤里，火辣辣的疼。这疼他熟悉，像呼吸一样跟着他许多年了。
山下的镇子笼在薄雾里，炊烟细细的几缕，几乎被霞光吞没。那里的人怎么说他来着？“王家那小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练那劳什子气功，田也荒了，媳妇也说不上，魔怔了。”话随着风飘上来，又碎在山道两侧呜咽的风里。王玉楼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个笑，只是脸上干裂皮肤被牵动了一下。他确实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是夜里丹田那点微弱得几乎要散掉的热气，是每一次试图引气入体时经脉传来的、刀割般的滞涩感。仙路？道途？这些词太大，太远，远得像个笑话。他握着的，不过是手里这把砍钝了的柴刀，和胸口那股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
转过山坳，景象豁然一变。不是仙境，而是一片狼藉的谷地。焦黑的树木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暗绿色液体，中间躺着一头牛犊大小的兽尸，似狼非狼，头顶鼓着一个畸形的肉瘤，此刻已被剖开，露出里面干瘪的、不再跳动的核心。几个穿着短打、手持符箓与法器的汉子正在收拾残局，低声交谈。
“这头‘魇狼’越发难缠了，秽气侵染得厉害，若非张师兄那道‘破邪雷符’打得准，咱们还得费一番手脚。”“听说往西三百里的村落，整村人都被秽梦困死，精气被吸干，成了干尸。这世道……”“嘘，噤声。那边有人。”
领头的汉子，被称作张师兄的，抬眼向王玉楼这边望来。他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在王玉楼身上扫过，尤其在王玉楼那满是补丁却洗得发白的衣襟、以及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王玉楼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目光，以示无意打扰。
张师兄却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平淡：“砍柴的？这一带不太平，秽兽出没，早些回家罢。”
王玉楼点点头，侧身让路，背着他的柴捆继续向上。他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伴随着低语：“根骨似乎……但气息微弱，像个凡人。”“可惜了，这年头，凡人活着都难。”
声音远了。王玉楼爬上一处更高的平台，从这里，能看见更远的地方。天际线处，云雾缭绕之间，有连绵的宫殿轮廓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金光紫气，哪怕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巍然磅礴、与凡尘格格不入的气息。那就是传说中的玉阙金阁，是无数修道者梦想的终极之地，是仙尊居所。有人说，住在那里的是救世圣主，泽被苍生；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修为通天、手段酷烈的魔头伪饰的殿堂。
王玉楼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胸口那点火，似乎被那遥远的金光一耀，跳动得略微有力了一些。救世主？魔头？他都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去那里。不是为万人景仰，不是为长生久视，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那只是一种本能，像溪流要归海，像飞蛾要扑火。苦海翻腾，逆水行舟，停下来，就沉了。
他继续迈步。山路越发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柴捆的绳子忽然崩断，干柴哗啦啦滚落山崖，连个回响都没有。王玉楼看着空了的肩膀，愣了片刻，反而觉得一阵轻松。他索性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粗粮饼，慢慢啃着。丹田里那点热气，开始沿着一条疼痛但熟悉的路径缓缓游走，试图冲击某个闭塞的关口。额上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山下镇子方向的天空，忽然暗了一块，仿佛一块肮脏的抹布投下的阴影。隐约有惊慌的哭喊声被风扯碎送来。是更厉害的秽兽？还是流窜的邪修？王玉楼吞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知道自己现在下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也改变不了。张师兄那样的修士，或许会去处理，或许不会，取决于代价。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阴影，也没有试图去听那些渐渐微弱的哭喊。他转过身，面朝那云雾中巍峨的玉阙影子。体内的气，在一次次失败的冲击后，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心念的纯粹凝实了一丝。极细微的一丝，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磨出了一星比针尖还小的光点。
他重新开始攀登。这一次，步伐更稳。风大了，吹动他破烂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路旁岩缝里，生着一株瘦小的野草，开着不起眼的蓝花，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依然固执地指向天空。
仙乐渺渺？神风习习？他没有听到，也没有感到。他听到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感到的是刺骨的寒风和脚下石头的坚硬。灵丹妙药，炼道称尊，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所有的，只是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和心里那点不肯认命的火光。
有人说他运气好，日后能得势；有人说他手段狠，终将成魔。这些将来的话语，如同身后山下那些嘈杂的评判，已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无比狭窄，狭窄到只剩下眼前这一步，这一步踩稳了，再迈下一步。山巅的玉阙金阁在云雾中沉浮，时隐时现，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但他走着。一步，又一步。褪去凡尘的困顿，洗脱人言的铅华，这攀登本身，就成了他的道。路旁的蓝花在风里摇曳，那微不足道的生机，竟与高处那辉煌的玉阙，在这一刻的逆光里，有了某种奇异的呼应。苦海无涯，道途多荈，唯以志为楫，以心为帆。彼岸或在万里之遥，但脚下这一步，已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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