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峦叠嶂间,晨雾如薄纱般缓缓流淌。问道峰顶,松涛阵阵,几缕天光破云而出,恰好落在一方平整的巨石上。石前立着数人,为首的青年一袭朴素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剑,此刻正对着面前那面闪烁着微光的“留影壁”,眉头紧蹙,面有愠色。
“我反复强调,”陆阳一字一顿,声音透过留影壁传向不知何处的另一端,“修仙界的风气,本来就是歪的。不是我带歪的。都说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那为何我获胜了,还总是有人这般诬陷于我?”他袖袍微微拂动,并非山风所致,而是灵力因心绪波动而逸散。身旁侍立的几位年轻弟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们这位年轻的师叔祖,自百年前那场席卷九州的浩劫中脱颖而出,一剑定乾坤后,便成了这天下共尊的剑仙。可这“剑仙”的名头,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宁静。
留影壁的光晕黯淡下去,意味着这次由《修仙日报》主持的远程采访已然结束。陆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近乎无形的剑气嗤地一声轻响,将百步外一株千年古松上悬着的一段枯藤精准削断,断面平滑如镜。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却未见消减。歪风?他想起自己初入山门时,那些师兄师姐们为了争夺几块下品灵石便能设下连环计,坑得同门欲哭无泪;想起长老们讲法论道,口中玄奥真言夹杂着对隔壁宗门女修士容貌的隐秘点评;更想起浩劫之中,多少平日道貌岸然的所谓高人,转身便投了敌,或作壁上观。这风气,何时正过?
他拂袖转身,走向峰顶那座简朴的石屋。石屋内陈设寥寥,一床一几一蒲团而已。几上摊开放着一本薄册,并非什么高深剑谱,而是最新一期的《修仙日报》。头版硕大的标题刺入眼帘:“剑仙陆阳再发惊人之语,坚称己身无辜,修仙界传统遭质疑!”旁边还配了一幅略显夸张的留影图,图上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愤怒”的神韵。陆阳盯着那标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夜色如水银泻地,悄然漫过问道峰。石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星辉与远处云海间偶尔掠过的御剑流光,带来些许微明。陆阳于蒲团上静坐,气息沉凝,神识却如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白日里记者的诘问、报道中隐含的倾向、乃至数百年来修仙界种种光怪陆离的旧事,纷至沓来。他并非在意虚名,到了他这般境界,尘世毁誉早已如浮云。但有些事,如鲠在喉。为何总将今时之弊,归于一人之身?仿佛他陆阳横空出世之前,这修仙界便是朗朗乾坤,玉宇澄清一般。他记得师父暮年时,曾于醉眼朦胧间拍着他的肩膀,叹道:“这潭水啊,从来就没清过,只是有些人,溅起的浪花大了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修仙日报》的采访如约再次接通。留影壁光华亮起,壁中传来那位熟悉记者略显急促的声音,显然昨日报道引发的波澜不小,今日亟需跟进。几个问题仍是围绕“风气”与“责任”打转,语气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诱导。

陆阳依旧站在昨日那方巨石前,青衫被晨风吹得微微向后飘拂。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留影壁,看到了其后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眼睛。昨日郁结于胸的那股闷气,经过一夜沉寂,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成了一块冰冷的铁。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对于这种永无止境、却又毫无意义的辩白感到厌倦。
于是,当记者又一次将问题引向“歪风”之源时,陆阳打断了对方。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那平静之下,却像有岩浆在奔涌。
“我,反复强调,”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甚至带着某种金石之音,与昨日的愠怒截然不同,却更显压抑后的力量,“修仙界的风气,是我带歪的。”
此言一出,留影壁另一端似乎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峰顶侍立的弟子们更是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师叔祖挺直的背影。
陆阳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昨日的怒色,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他看着留影壁,仿佛在对着整个修仙界说话:“满意了么?诸位。既然需要一个源头来安置所有的不满,一个标靶来承受所有的指摘,那便是我好了。是我,让同门相争时多用了三道诈术;是我,让长老论道时多添了半句闲言;是我,让这飞剑传书里,除了功法心得,也塞满了市井流言。浩劫中的背弃与怯懦,千年来绵延的算计与凉薄,皆因我陆阳一人而起。如此,史书可否写得顺遂些?后人观之,是否觉得脉络清晰,罪有攸归?”
他顿了一顿,山风骤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柄腰间木剑竟自行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风声相和。
“我,非常愤怒。”他最后说道,语气确如《修仙日报》随后匆忙发出的增刊中所描述的那样——“表示非常愤怒”。只是这愤怒的对象,或许再非简单的诬陷,而是这荒谬的轮回本身。
留影壁光芒熄灭。陆阳独立崖巅,久久未动。云海在脚下翻腾聚散,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浪涛平息。远处的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上金黄与赤红的边,新的一天已然到来。他伸手,轻轻按在冰凉的木剑剑柄上。剑身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指尖,带来真实的触感。
石屋内,那本《修仙日报》仍摊在几上。微光中,只看得清头版那行更大的新标题:“陆阳剑仙亲口承认!坦言怒其不争,修仙界歪风溯源竟在于此!”标题下的文章正以惊人的速度生成、传递,可以想见,不出半日,这则“坦承”将如暴风般席卷各州各派的传讯法阵、茶楼酒肆,引发无数新的解读、争论、讥讽或叹息。
陆阳缓缓走回石屋门口,并未去看那报纸。他抬眼,望向云海尽头,霞光正奋力穿透云层,将一片浩渺染成暖色。山风穿过松林,带来远空几声清越的鹤唳。他忽然很想知道,千年之后,当后人再翻开关于这个时代的记载,读到“陆阳剑仙”这个名字时,伴随他的,究竟会是那定鼎天下的一剑光华,还是这两日间,于问道峰顶,面对一方留影壁,所说的这几句真假莫辨、怒意深沉的话。
松涛依旧,云卷云舒。问道峰顶,唯余风声过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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