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总是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着晨露的微凉，一丝丝渗入肺腑。五岁的姜洛青蹲在村后的溪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稚气却眼神沉静的脸。记忆的潮水是三年前某个寻常的午后涌来的，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车马喧嚣与未尽遗憾，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起初是混沌的梦，后来是清晰的“想起”。他花了些时间才明白，自己这算是“开了宿慧”，或者，更直白些，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重生在这个据说有仙人腾云驾雾的世界。
村里偶尔有穿着飘逸袍服的人影掠过天空，引来孩子们的惊呼和大人们的敬畏叩拜。姜洛青只是安静地看着，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早已察觉自己与旁的孩子不同，除了那份早熟的沉静，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比如村东头的李老伯笑着递来的糖糕，他心里会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抵触，后来听说那日李老伯家的孙子吃了同样的糖糕，上吐下泻了整三天。又比如山间那条看似平缓的小径，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心头便是一紧，后来一场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将那小路彻底掩埋。
这种直觉，他私下称之为“灵觉”。它模糊，却往往准确，像黑暗里一盏风中的烛火，虽不明亮，却能指示方向。
六岁那年，升仙大会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周边数十个村落。家家户户都将适龄孩童的姓名报了上去，盼着那一丝鲤鱼跃龙门的渺茫机缘。姜洛青的父母是朴实的农户，既怀有望子成龙的期盼，又带着对未知仙路的惶恐。姜洛青自己却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会去，也必须去。那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对他这个两世为人、心底藏着对“长久”二字别样渴望的灵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会设在百里外的“落霞谷”。那日谷中人头攒动，喧声鼎沸，穿着各色服饰的孩童在父母带领下，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定。测试资质的地方排起了长龙，一块巨大的、色泽温润的“测灵石”矗立在高台上，孩童将手放上去，石头上便会亮起不同颜色、不同数量的光晕，代表着不同的灵根属性和优劣。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姜洛青安静地排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他的灵觉在此刻异常活跃，像水波般向四周轻轻荡漾开去。他感觉到高台上那几位神色淡漠的仙师身上传来的、令人微微窒息的压迫感；感觉到测灵石内部蕴含的庞大而温和的能量流动；也感觉到队伍里某些孩子身上或强或弱、性质各异的灵气波动。
忽然，他的灵觉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恶意，如同暗夜里的蛇信，一闪而逝。来源似乎是不远处几个穿着锦袍、看起来家境富裕的少年，他们正簇拥着一个下巴微抬、眼神倨傲的男孩。那男孩的手刚从测灵石上移开，石头上亮起了颇为明亮的金、绿、蓝三色光晕，引得台上一位仙师微微颔首。男孩脸上得色更浓，目光扫过队伍，尤其在像姜洛青这样衣着朴素的孩子身上停留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恶意并非直接针对姜洛青，更像是一种恃强凌弱的优越感发酵出的无形压迫。姜洛青垂下眼帘，脚步微微向旁边挪了半寸，让自己更不起眼地融入人群的背影里。他知道，在这力量为尊的初始之地，不必要的关注往往意味着麻烦。灵觉轻轻提醒着他：远离那团混杂着骄傲与戾气的气场。
轮到他了。他走上高台，将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凉的测灵石上。石头内部的光芒流转起来，然后，亮起了五道颜色各异、却都黯淡微弱的光晕——金、绿、蓝、红、黄，五行俱全，光芒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五灵根，资质……劣等。”负责记录的仙师瞥了一眼，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乏味。这样的结果，在这里太常见了。台下隐约传来几声轻微的嗤笑，大概是来自刚才那几个锦袍少年所在的方向。
姜洛青面色如常，收回手，心中并无多少失落。灵根的优劣，早在宿慧开启、渐渐感知天地灵气时，他便隐隐有所预料。五行均衡，却都微弱，如同将一份天赋均分五份，每一份都薄如蝉翼。这是先天所限。但他有灵觉，有那份来自另一世、打磨得更为凝练的专注与悟性。路，从来不止一条。
通过第一轮资质检测的孩子被集中起来，被告知接下来是“登仙路”——一段设在落霞谷后山迷雾中的考验。无人知晓具体路径，只知需在日落前抵达山腰的“迎仙亭”。带队仙师一挥袖，一片朦胧的光幕笼罩了入山的通道，孩子们依次走入，身影迅速被乳白色的雾气吞没。
山路崎岖，雾气浓得化不开，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连声音都吸收了大半，四下里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清晰可闻。不少孩子很快慌了神，有人盲目乱闯，有人大声呼喊同伴，反而更容易迷失方向。
姜洛青走得很慢。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并非完全用眼睛去看，而是将那份敏锐的灵觉如同蛛网般缓缓铺开。视觉被剥夺，灵觉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他“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度变化，感觉到左侧雾气流动中一丝不自然的阻滞，感觉到右前方传来极其微弱但稳定的、类似阵法运转的灵气韵律——那韵律给他一种平顺、安全的感觉。
他选择了朝着那稳定韵律的方向走去。遇到岔路，灵觉会传来微妙的指引：一条路前方气息混浊阴冷，另一条则相对平和。他遵循着这份内心的指引，像溪水绕过礁石，自然而然地避开那些潜在的危险或迷障。途中，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叫声和重物滚落的声音，也瞥见雾中有人影如同无头苍蝇般反复绕回原处，急得涕泪横流。他只是抿了抿唇，脚步未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薄，隐约可见一座古朴亭子的飞檐。踏出最后一片浓雾，夕阳的余晖温暖地洒在身上，“迎仙亭”三个字映入眼帘。亭中已有数人，多是之前测出三灵根、双灵根，资质较好的孩子，其中就有那个神色倨傲的锦袍男孩。看到姜洛青这个五灵根的“劣等资质”者竟然也走了出来，而且看起来毫不狼狈，那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姜洛青找了个角落安静站着，调匀呼吸。不久，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驾着遁光而至，目光扫过亭中这几十个成功通过登仙路的孩子，在掠过姜洛青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但并未多言。
“尔等既过登仙路，便算与我‘青云宗’有缘。随我回山，择日为尔等测录详细灵根点数，并挑选入门功法。”修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仙路漫漫，资质虽为基石，却非定数。心性、悟性、机缘，缺一不可。望尔等好自为之。”
众人齐声称是。姜洛青随着众人登上修士放出的一艘绿叶状飞行法器，法器腾空而起，脚下的落霞谷迅速变小。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凡尘村落方向，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青云宗，外门弟子，挑选功法……新的画卷正在眼前展开。他知道自己的起点很低，五灵根的劣等资质，在任何宗门都注定是最底层。但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测灵石那冰凉的触感，心头那份灵觉的指引却温热而清晰。这条路或许比别人更长，更陡，但他看得见迷雾中细微的光，感受得到风中传来的、远方的气息。
飞行法器穿过云层，向着山脉更深处、灵气愈发浓郁的方向疾驰而去。姜洛青静静坐着，开始在心里默默回忆和推演前世所知的、那些关于努力、积累与选择的故事。仙鹤的清唳似乎从极遥远的山间传来，悠悠荡荡，融入满天霞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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