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的后山，沉在一片过午的寂静里。人烟本就稀少的村子，这些年越发空了，年轻力壮的都去了山外讨生活，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守着祖屋和几亩薄田。山上的林子便愈发茂密幽深，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落下些破碎的光斑，照在躺在草丛中的李向东身上。
他胸口一片刺目的红，洇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脸色是吓人的灰白。旁边，赵玉兰跪坐着，一身碎花布衫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她身段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好，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只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向东……向东你醒醒，你别吓嫂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方才惊险的画面。她本只是上山来采些野菌子，没料到会撞见那头不知从哪个深山窜出来的野猪，獠牙森白，哼哧着就朝她冲过来。她魂飞魄散，腿脚发软，眼看就要遭殃，是正在附近砍柴的傻李向东不要命地扑过来，用那副单薄的身板硬生生撞开了野猪，自己却被那畜生的獠牙挑中了胸口。
野猪跑了，留下这濒死的少年和一颗被悔恨、恐惧、感激绞成一团乱麻的心。
李向东是村里的傻子。说是傻子，也不全对。他小时候挺机灵的一个娃，十岁上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人也痴了。整日里不声不响，见人就咧着嘴傻笑，问他什么，也只含糊地应几个简单的字。村里孩子常拿石子丢他，大人也多是叹息一声，给口吃的，便不再多管。只有赵玉兰，嫁过来没多久就守了寡，心肠软，有时做了点好的，会偷偷给他留一碗。李向东见了她，那傻笑里便多了点别的，亮晶晶的，像是认得这个对他好的人。
可赵玉兰万没想到，这傻子会在生死关头，爆发出那样骇人的力气和决绝。
她颤抖着手，想去捂他胸前的伤口，那血却温热粘腻，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她慌得六神无主，这后山深处，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从村里赶来，再抬到镇上的卫生院，李向东这口气……怕是也撑不到那时候。
一股冰冷的绝望攥住了她的心脏。李向东是为了救她才落得这般田地。他家里早就没人了，父母去得早，一个傻儿子孤零零守着破败的老屋，如今若是就这么死了，李家的香火，可就真真切切地断了。村里人讲究这个，赵玉兰自己也是传统里泡大的女人，这念头一起，便如同荒草遇了火，呼呼地烧灼着她的良知和某种更深沉、更原始的责任。
天色似乎暗了几分，林间的风穿过，带着晚春的凉意和泥土草木的气息。李向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让赵玉兰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凑近他苍白失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又混着一股豁出去的决断：“向东，你看你……你对嫂子的恩情，嫂子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吸了吸鼻子，滚烫的泪滴落在李向东冰凉的脸上。“你救了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你这样走了，让嫂子以后怎么活？你们李家就你一根独苗，不能就这么绝了后啊。”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深山老林，寂然无声，只有归巢的鸟偶尔扑棱翅膀掠过树梢。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同时涌上心头。她回过头，看着气息奄奄的李向东，那张平时挂着憨傻笑容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
赵玉兰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惊人的红晕，比她身后零星的野桃花还要艳。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开始解自己衣襟上的盘扣。一粒，两粒……粗糙的布料褪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同样发旧却洁净的小衣，包裹着起伏的曲线。山风拂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向东，”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李向东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梦呓，又重得像誓言，“趁着你……趁着你还有口气在，让嫂子……让嫂子给你李家生个遗腹子吧。好歹……好歹给你家留个后，续上香火。这样，嫂子心里也能好受点，你走也走得……不那么孤单。”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李向东的脖颈、锁骨。她并不确定他是否能听见，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她只是凭着胸腔里那股灼热得快要爆炸的悲恸与报恩之心，去做这件惊世骇俗、违背常伦的事。她的手，带着山泉般的凉意和微微的汗湿，轻轻放在李向东冰冷的手背上，然后，引着那只无知无觉的手，朝向自己滚烫的、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粗砺老茧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李向东那只冰冷的手，忽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他胸口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衣裳底下，靠近心脏的位置，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柔和的金芒。那光芒很微弱，若非赵玉兰离得如此之近，几乎难以察觉。它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古朴的质感，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古玉，偶然得见天光。
赵玉兰惊呆了，忘了动作，忘了哭泣，只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微光。光晕似乎沿着某种玄奥的纹路缓缓流转，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那光芒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头似鹿，角似龙，身覆鳞甲，蹄踏祥云。那形象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眼泪模糊了视线产生的幻觉。
是……麒麟吗？
她脑海里莫名跳出这个念头。村里最老的老人口中，曾有过关于这片大山古老守护灵的传说，但那只是故事，没人当真。
未及细想，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李向东胸口那处血肉模糊、原本汩汩渗血的可怕伤口，在那淡金微光的映照下，流血的速度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然后……停止了。翻卷的皮肉边缘，似乎有细微的蠕动，仿佛底下有无数看不见的生命在努力弥合创伤。
而李向东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也悄然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稍微绵长了些许，尽管仍旧微弱，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赵玉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一声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已不再流血的伤口，又看看李向东似乎平和了一点的睡容，最后目光落回那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微光处。
山林寂静，夕阳的余晖开始为远山镶上金边。刚才那短暂而奇异的一幕，像一场突如其来又迅速醒转的梦。唯有李向东确实略有起色的身体状况，证明着某种超乎她理解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傻子李向东……他到底是谁？那光是怎么回事？
赵玉兰的心跳如擂鼓，方才那股以身报恩、留续香火的决绝冲动，被这匪夷所思的变故惊得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自己的衣扣，手指依旧颤抖，却是因为截然不同的情绪。她再次探了探李向东的鼻息，又轻轻触摸他脖颈间的脉搏。
活着。他确实还活着，而且比刚才……好了一点。
巨大的疲惫和后怕这时才汹涌袭来，几乎将她击垮。她脱力地瘫坐在李向东身边的草地上，看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林。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带他回去。可怎么带？她一个弱女子……
咬了咬牙，赵玉兰挣扎着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李向东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削的肩上，试图将他搀扶起来。李向东很沉，她趔趄了好几步，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却死死撑住，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艰难挪去。
她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异常的坚韧。身后的草丛，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血渍，和那无人得见、悄然没入泥土的些许神秘痕迹。山风依旧吹着，带着夜的气息，也仿佛带走了一个刚刚萌芽、无人知晓的秘密。
桃花村的灯火，在远方山脚下，次第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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