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为凡，逆则仙，只在心中一念间。
雨下得很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王林蹲在屋檐下，看着街对面那家药铺的幌子在风雨里剧烈地摇晃，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从午后蹲到天色将晚，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肩头，寒意顺着脊骨一丝丝爬上来，但他没动。怀里揣着的那本粗劣的手抄册子，被他用油布仔细地包了好几层，贴在胸口最温热的地方，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虚幻的力量。
那册子上没有名字，只有扉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凝气三篇。这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在镇上李记酒楼后厨帮工攒下的所有铜板，从一个过路的、邋遢得像乞丐的老道士手里换来的。老道士当时醉醺醺的，接过铜板时，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娃娃，这条路，不好走。”老道士咕哝了一句，把册子塞给他，转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再没回头。
王林不懂什么“路”。他只知道，在王家村，像他这样父母早亡、靠着族里微薄接济和四处打零工过活的少年，命运就像河滩上的卵石，早就被冲刷得圆滑而固定。种地、娶个同样贫苦的媳妇、生儿育女、然后在某一场病痛或饥荒中默默死去，或许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他不甘心。他总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听着破窗外呜咽的风声时，那火烧得他胸口发疼。他想看看村子外面的山是什么样子，山外面的河流通向哪里，更想看看，那些偶尔御剑从极高极高的天空中一闪而过的光影，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雨势稍歇，王林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迈步走进依然细密的雨丝中。他没有回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而是径直出了镇子，朝着镇外荒废已久的山神庙走去。庙早就没了香火，残垣断壁，野草丛生，但后殿角落还勉强能遮风挡雨，是他发现的秘密所在。
燃起一小堆捡来的枯枝，火光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和潮气。王林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包打开，就着火光，翻开了那本“凝气三篇”。字迹潦草，还有不少涂抹，但意思勉强能懂。讲的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神通，而是一种最基础、最笨拙的感应天地灵气，引入己身的方法。按照册子上的说法，这叫“引气入体”，是修仙问道最初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万人之中，未必有一人能真正感受到那虚无缥缈的“气”。
王林盘膝坐下，按照册子上那简陋的图示，尝试摆出一个别扭的姿势，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一开始，只有一片黑暗，耳边是火堆细微的噼啪声和庙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腿很快就麻了，腰背也酸得厉害，杂念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明天去哪里找活计？米缸已经快见底了……上次打碎酒楼一个碗，还被管事扣了五个铜板……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反复默念那几句拗口的口诀。时间一点点流逝，火堆渐渐微弱下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添柴的时候，忽然，一点极其微弱、冰凉的感觉，像最纤细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不是风，不是雨带来的湿冷，那感觉来自更幽深、更难以捉摸的地方。它若有若无，稍一凝神去捕捉，就消失不见；当你灰心丧气时，它又悄悄出现，撩拨一下。
王林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立刻压下激动，屏住呼吸，更加小心翼翼地去感受。那丝凉意，似乎来自周围无处不在的黑暗和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将朽未朽的味道。它游移不定，王林试着想象自己是一块干燥的海绵，或者一个空荡荡的皮囊，等待着被什么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几个时辰，那一丝凉意终于不再仅仅是拂过，它停驻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尝试着贴近他的皮肤，像初生的小兽在试探陌生的环境。王林浑身紧绷，口诀在心中流转得越来越快。终于，那丝凉意渗透了进去。不是通过口鼻，而是直接透过皮肤，渗入血肉，带来一种轻微的、如同被冰冷溪水流过的战栗。
成功了？王林不敢确定。册子上说，引气入体成功时，会感到“气感”，或暖或凉，因人而异，并在丹田处形成一丝微弱的“气旋”。他现在只觉得有一点点凉意在小腹深处盘旋，微弱得仿佛错觉。
他睁开眼，火堆已经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庙外，风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淡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窟窿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潮湿的砖石和顽强钻出缝隙的杂草。王林看着那缕月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双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他还是那个又冷又饿、一无所有的少年。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团火烧得似乎更旺了些，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刚才那种感觉，就算再微弱，再不确定，也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里，看到了一线极其遥远、可能只是幻觉的微光。有了这线光，哪怕它随时会熄灭，也意味着这片荒野并非绝对的死寂，存在着……某种可能。
他把册子重新包好，仔细塞回怀里，贴肉放着。小腹处那点似有若无的凉意还在隐约盘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庙门口。雨后的空气清冽刺骨，远处镇子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连绵的群山在渐散的云层后露出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饥饿、寒冷、世人的白眼、前路的莫测，一切都还在那里，没有丝毫改变。修仙？逆天？听起来像个荒诞不经的笑话。或许那老道士给的就是一本胡编乱造的废纸，刚才的感觉只是自己冻僵后的幻觉。
王林望着远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尚有几分余温的残破庙殿里。他蹲下身，熟练地拨弄着余烬，添上几根细细的干柴，小心地吹着气。一丝火苗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需要活下去，明天还要去找吃的，还要面对这个坚硬而冰冷的世界。
但在那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在他眼眸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那不再仅仅是茫然和不甘，而是混合着那一丝冰冷“气感”的、极其原始的决绝。顺则凡，在这一刻之前，他的人生似乎只有“顺”这一条被规定好的、通往尘埃的道路。而那一念之间萌生的、对“逆”的触碰与渴望，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已荡开，再无法回归绝对的平静。山风穿过破庙，呜咽作响，仿佛亘古的叹息，又像是遥远而未知的序曲。夜还深，路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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