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算修仙吗
石室的门，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自行滑开的。没有霞光万道，没有灵气喷涌，只有积攒了千年的尘埃，在门外透进的一缕苍白光线里缓缓沉降。萧禹一步踏出，脚下传来异样的坚硬触感，不是山岩的粗砺，而是一种平滑、冰冷、毫无生气的质地。
他记得闭关时，洞府之外是云海翻腾，三十六峰如剑指天，鹤唳猿啼不绝于耳。而今，目之所及，是笔直得近乎刻板的灰色线条，切割着同样灰色的天空。高耸入云的，不再是灵峰仙山，而是一座座表面反射着冷漠天光的、巨大的方柱形建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息，灵气稀薄得几乎难以捕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躁动、带着金属余韵的味道。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是无数只钢铁巨兽在同时喘息。
萧禹站在自己洞府的“遗址”上——这里现在似乎是一个观景平台，边缘围着齐腰的金属栏杆，栏杆上挂着一个小牌，写着“古修士遗址保护区，请勿投喂”。他苍白的脸上，千年闭关留下的孤寂尚未褪去，又被眼前的景象覆盖上一层更深的茫然。闭关前，他是太玄剑宗太上长老，大乘期圆满，半步登仙，剑锋所指，万修俯首。此刻，他一身早已黯淡的法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像个从古画里走错的影子。
神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这是他探寻世界最本能的方式。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道心微震。以往神识所感，是山川灵脉的呼吸，是修士法力的波动，是生灵气息的明灭。现在，充斥其中的是无数密集、规律、却又毫无生命热度的“信号点”，在错综复杂的网络里急速流动。一些强大的能量源集中在那些方柱建筑的顶端，性质暴烈而单一，绝非修士温养的法宝或内丹。他还“听”到了无数的声音碎片，不是传音入密，而是通过某种器物放大、传播，嘈杂地谈论着“季度财报”、“市场份额”、“灵能转化率KPI”、“董事会决议”。
正疑惑间，天边传来锐利的破空声。不是飞剑的清吟，而是一种持续、稳定、带着涡轮旋转的噪音。几个黑点迅速逼近，是几艘流线型的梭状器物，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符箓铭文，却以惊人的速度稳定飞行。梭体侧面，有着醒目的徽记和文字——“天工实业·第五交通部”。
飞梭在萧禹不远处悬停，侧门滑开，走出三个身着藏青色修身制服的人。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气息……很奇怪。体内确有能量流转，但驳杂不纯，更像是强行灌注的结果，与天地灵气的自然呼应微弱不堪。为首一人手持一块发光薄板，看了看板子，又看了看萧禹，公式化地开口：“检测到高强度未登记古法灵力波动。先生，请出示您的灵网身份编码及所属企业道牒。”
萧禹沉默。身份编码？企业道牒？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陌生得如同天书。
见他不答，那人眉头微皱，在薄板上划动几下：“无记录。疑似古法时代遗留修士。根据《新时代修行者管理办法》及《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第七章，请您配合我们前往‘古法适应性培训与再就业中心’进行登记和初步评估。这是为了您的安全，也便于您尽快融入现代社会。”
说话间，另一人手中已多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盒，隐隐对准了萧禹。萧禹能感觉到那方盒内部凝聚着一种极具穿透性的波动，锁定了他周身气机。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为冰冷的、探查与掌控的意味。
“现代社会？”萧禹终于开口，声音因长年未语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千年积淀下的无形威压，“此地，原是太玄剑宗山门所在。尔等何人，竟敢在此嚣扰？”
三个制服者互望一眼，脸上没有惊惧，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悯？为首者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既定流程：“太玄剑宗已于新历三百七十五年，经股东大会决议，重组为‘太玄剑气应用与发展集团有限公司’，隶属五方巨企之一的‘万法资本’旗下。您所说的山门，现在是集团总部生态公园的一部分。老先生，时代变了。修仙，也要讲究效率、合规和可持续性发展。”
萧禹被“股东大会”、“重组”、“集团”、“KPI”这些词汇冲击得有些失神。那制服者继续道：“看您的灵力反应，古法修为似乎不低。但按照现行《修士能力等级与市场价值对应标准（第十版）》，未经现代化改造和认证的古法修行体系，存在能耗高、风险不可控、与现行灵能网络兼容性差等问题。建议您尽快参加培训，转型‘古典灵气研究与体验项目顾问’，或者‘修真文化遗产演绎师’，市场需求稳定，福利待遇有保障。如果出现心魔、境界不稳等传统意义上的‘道障’，也无需担忧，我们合作的心理健康灵疗中心提供全套‘道心亚健康调理方案’，包括沉浸式幻境SPA、灵气熏蒸、正念引导课程，帮您快速恢复状态，提升‘灵能工作愉悦度’。”
另一人补充道：“当然，如果您古法造诣确实深厚，能通过‘古法秘术实用性转化评估’，或许有机会参与一些尖端项目，比如‘飞剑材料学与空气动力学优化’，或者‘丹田灵气涡旋高效发电模拟’。”
萧禹听着，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郁气自胸中升起，却又无处着落。叱咤风云，剑压一界的大乘老祖，出关后面对的，不是宿敌，不是天劫，而是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精细的、将一切修行意义都拆解量化的话语体系。他们谈论修仙，如同谈论一门生意、一项技术、一个需要不断优化升级的产品。
飞梭内部传来催促的轻微鸣音。为首者看了看薄板：“请配合。否则我们将依据条例，采取必要措施，引导您前往培训中心。您的灵力波动已被记录，拒绝配合可能会影响您未来的信用评级和灵网接入权限。”
萧禹的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飞梭，扫过制服者公事公办的脸，扫过下方钢铁森林般的城市。往昔的云海仙山，同门的论道剑鸣，闭关时心中那一丝对飞升超脱的渺远期盼……俱如眼前尘埃，在这苍白的天光下，消散无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千年一瞬，沧海桑田。修行界跑步进入了现代化，过往一切被扫入“文化遗产”的角落，修持心性成了需要调理的“亚健康”，大道追求化作报表上的“增长率”和“市场份额”。
茫然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在这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曾经触摸到天地法则边缘的大乘期老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近乎本能、却又无比空洞的疑问，无声地盘旋：
“这也算修仙吗？”
飞梭的涡轮声再次加大，等待着这位来自过去的“遗产”，做出他的选择。风穿过楼宇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某个逝去的时代，奏响一曲无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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