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村花拒婚那天，张小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整宿。月亮像枚冰冷的铜钱，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他怀里揣着的，除了皱巴巴的退婚红纸，还有一块黑漆漆、冰凉凉的铁牌——那是师父咽气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啥“传承”，嘱咐他进城去找个有缘人。师父一辈子神神叨叨，临了也没说明白这铁疙瘩能传承个啥。
“小山子，不是婶子嫌你穷，”村花她娘的话还在耳朵边嗡嗡响，“咱家杏儿是要嫁到镇上去吃商品粮的。你守着那破道观，能有啥出息？”
出息？张小山抹了把脸，站起身。道观早塌了，师父也没了，村花也飞了。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牌，冲着老槐树啐了一口：“进城！师父让去，那就去。大不了要饭。”
天蒙蒙亮，他揣着仅有的二十三块八毛钱，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颠簸了半日，又转了一趟乌烟瘴气的中巴，总算在日头西斜时，看到了城市的边儿。高楼像密密麻麻的墓碑，看得他眼晕。车在个乱糟糟的车站停下，人潮一拥，把他像片叶子似的卷了出来。
肚子咕咕叫。张小山蹲在车站外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最后几个钢镚儿发愁。铁牌在兜里贴着大腿，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师父说的“有缘人”，在哪儿呢？总不会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吧？
正胡思乱想，一阵香风飘过。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是一种很干净、有点清冽的味道。他抬头，看见个女人从身边匆匆走过。穿着米白色的长裙子，背影窈窕，头发乌黑，在夕阳里泛着光。她走得急，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从她手袋边缘滑了出来，“叮”一声轻响，掉在张小山脚边的下水道箅子缝旁。
是枚钻戒。小小的，但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亮得扎眼。
张小山捡起来，触手温润。他站起身，想喊那女人，却发现人已经走到前面路口，正要拐弯。“哎！东西掉了！”他喊了一声，拔腿追上去。
女人闻声回头。张小山一下子愣住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皮肤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点惊慌。不是村花那种水灵的俊，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就觉得电视里的明星，大概也就这样了。
“你的戒指。”张小山把戒指递过去，手指头有点黑，衬得那戒指更亮了。
女人看了眼戒指，又看了眼张小山，脸上的惊慌褪去，露出一丝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谢。”她接过去，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敲石头，“差点就丢了。”
“没事儿。”张小山挠挠头，转身要走。肚子又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女人犹豫了一下，叫住他：“你……刚来城里？”
“啊，是。”
“吃饭了没？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碗面吧，就当谢谢你。”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招牌。
张小山本想拒绝，可肚皮不答应。他点点头，跟着女人走过去。面馆很小，但挺干净。女人要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张小山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吃起来。女人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吃，没什么话。
吃到一半，女人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信命吗？”
张小山噎了一下，灌了口面汤：“我师父信。我不大信。”他想起师父那些算不准的卦。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钱夹，打开，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张小山面前。照片上是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头，精神矍铄，背景好像是一座山。
“这是我外公。”女人说，“他上个月去世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这个月会在车站附近，遇到一个捡到我戒指的年轻人。他说，那是我命中注定的贵人。”
张小山嘴里含着面条，忘了嚼。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女人，心里头直打鼓。师父的交代，铁牌，捡戒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叫林晚。”女人伸出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张小山。”他握了握她的手，很软，有点凉。
“外公还说，”林晚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钻戒，“那个人身上，应该带着一块黑色的铁牌。”
张小山“腾”地站了起来，差点带翻凳子。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冰冷的铁牌，啪一声拍在油腻的桌子上。“这……这个？”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铁牌，仔细看了看，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也是一块铁牌，大小形状和张小山那块几乎一样，只是颜色略浅，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她把两块铁牌并排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张小山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师父的脸，林晚外公的脸，还有那些听不懂的叮嘱，混成了一团。面馆里昏黄的灯光晃得他眼晕。
林晚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那种疲惫感更明显了。“外公说，这两块牌子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契’。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持另一块牌的人。没想到，在他走后……”
她没说完，但张小山大概懂了。师父等到了死，也没等到所谓的有缘人把牌子送出去，或者，没等到这牌子该去的地方。结果，这“任务”像烫手山芋一样，落在了他头上。
“这牌子……到底是干啥用的？”张小山忍不住问。
林晚摇摇头：“外公没说清楚。他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关系到一些……很特别的东西。他让我带着牌子，等一个同样带着牌子的人出现。”她顿了顿，看着张小山，“你师父，有没有交代你什么？”
“他就让我进城，找有缘人。”张小山老老实实地说，“别的，啥也没说。”
两人对着两碗快凉了的面，和两块合在一起的铁牌，一时无话。面馆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流声嗡嗡传来。
最后，林晚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张小山，你刚来城里，有地方住吗？”
张小山摇头。
“工作呢？”
再摇头。
林晚吸了口气：“那你……愿不愿意先跟我走？外公留了个老房子给我，地方还算宽敞。关于这牌子，关于外公和你说的事情，我们可能需要……一起弄清楚。”
张小山愣了。跟一个刚见面的、这么漂亮的城里女人走？这比村花拒婚还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他能去哪儿呢？兜比脸干净，师父的任务好像阴差阳错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就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铁牌合上了，可事儿显然没完。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很好看的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恳切，和一种深藏着的、他看不明白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林晚结了账，带着他走出面馆。晚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张小山跟着她，走过亮堂堂的商铺，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一个爬满爬山虎的旧式小院门前，林晚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叹息。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角落里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一座两层的小楼，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
“进来吧。”林晚侧身让他进门。
堂屋的八仙桌上，供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正是林晚的外公，笑容慈祥。
张小山站在门槛里，怀里的铁牌似乎微微热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又看了看眼前这栋安静的老房子，和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女人。
修仙？他想起师父偶尔念叨的词儿，觉得荒唐。快活？眼下是茫然一片。
可路，好像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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