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远的魔法大陆之上，富饶而险峻的莱斯图斯王国静静地躺在星脊山脉的环抱里。这里盛产闪耀的矿石、会唱歌的魔花，以及一年四季都在飘洒金粉的落羽森林。然而，所有的富饶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静默之下。静默的源头，是王国尽头那座漆黑如垂直夜幕的尖塔城堡，以及它的主人——国王埃琉尔德。
人们说，那位国王是残忍暴虐的巫师。证据是十五年前一夜之间冰封了叛乱的南境三省，千里沃野化作永恒的霜寒死地，至今仍有幽蓝色的寒魂在旷野上游荡。
人们说，他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理由是三大家族因“密谋不轨”而被连根拔起，刑场上空盘旋的告死鸟的叫声，在那一年的雨季后再未停歇。
人们还说，他是万年难遇的魔法奇才。因为就连王国最年长、最受尊崇的白袍大法师格威斯，在觐见国王后，也从此闭门谢客，对城堡里的一切绝口不提，只在偶尔望向尖塔时，眼中残留着难以解读的惊悸与……迷茫。
没有救世预言自圣殿降下，没有勇者传说在吟游诗人的琴弦上诞生。莱斯图斯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吸音的黑绒布覆盖着，所有的声音，包括希望的声音，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莫甘就是在这样的静默里，经营着他的小铺子。铺子开在王都“无声城”最偏僻的坩埚巷尽头，招牌是一块不起眼的、画着天平和钱袋的橡木板。他贩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地精部落收购来的、带有轻微麻痹效果的粘液；来自东方沙漠的、据说能记录梦境的沙粒；甚至还有一些禁书区边缘的、无害的魔法手札副本。生意不温不火，足够支付房租和购买他嗜好的、产自南方火山岛的辛辣烟草。
莫甘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人类模样，褐色头发，灰色眼睛，身材瘦削，手指修长，总是带着一种疲惫而谨慎的精明神情。只有极少数在深夜、在他极其放松或愤怒的瞬间，隐约瞥见过他虹膜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冷血动物的竖直金线的客人，才会产生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但疑惑很快会被他恰到好处的咳嗽，或是对账本上一笔糊涂账的抱怨所打消。
没人知道他是勇者与恶龙之子。那个曾被誉为“黎明之光”的勇者父亲，在完成屠龙壮举后，却与那条重伤垂死的银龙产生了不可言说的联系，最终一同消失在大陆西方的迷雾海中。莫甘继承了父亲的部分形貌，却更多地承袭了母亲——那条银龙——对亮晶晶事物的狂热，以及对“囤积”深入骨髓的本能。更无人知晓，他的灵魂里还烙印着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关于拥挤、负债和终身劳役的灰色记忆。那段记忆让他对“拥有”——尤其是拥有不动产和硬通货——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他的梦想并非屠龙或拯救世界，而是买下国王那座（在他看来）地理位置绝佳、建筑结构坚固、极具投资潜力的尖塔城堡，把它改造成大陆最顶级的、按世纪出租的豪华公寓，租给那些富可敌国的隐修法师、退休的传奇佣兵团长，或是品味古怪的异族富豪。为此，他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黄金。这笔黄金，目前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化作实心的金砖，填充着他利用母亲遗传的利爪和火焰，在星脊山脉深处偷偷挖空的、巨大如迷宫的地下宝库。每一块金砖的增添，都能让他梦中那灰色记忆的潮汐退却少许。
他生活规律，精于算计，避免引人注目。与官员打交道时谦卑有礼，与同行竞争时手段圆滑却留有余地，与冒险者交易时诚实（至少表面如此）且价格公道。他像一个最标准的、有点野心的普通商人，慢慢织着自己的网，算着自己的账，离那座黑色的尖塔，以及尖塔里那位恐怖的主人，仿佛有整个大陆那么远。
直到那个下午。
坩埚巷平日只有猫和阴影光顾。那天，连猫都消失了。一种不同于往常死寂的、更加凝重的静默笼罩了巷子，连灰尘下落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莫甘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枚品相不错的古精灵钱币，门上的铜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却被推开了。
来人披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旅行斗篷，风尘仆仆，像是个走错路的普通旅人。但当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滑落，露出那张脸时，莫甘擦拭钱币的动作僵住了。那不是一张通过通缉令或宫廷画师作品所能认知的脸。没有传闻中的狰狞，反而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清晰的疲惫。肤色苍白，黑发，眼瞳是罕见的暗紫色，像沉淀了过多岁月的紫水晶。五官深刻，年轻时想必极为英俊，如今却只剩下某种非人的、锐利如寒冰的轮廓感。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但整个店铺的空间似乎都在向他微微坍缩，光线暗淡，空气粘稠。
莫甘的灵魂深处，两种血脉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属于勇者之血的警报在疯狂拉响，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提醒他这是世间最危险的存在。而属于银龙之血的贪婪却在低语，评估着对方那件看似普通的斗篷边缘，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法秘银丝线锁边的价值，以及对方手指上一枚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却流淌着内敛空间波动的旧戒指。
国王埃琉尔德的目光落在莫甘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穿透皮囊，掠过骨骼，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灵魂深处那枚混血的、不稳定的核心。莫甘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爬升。
“莫甘？”国王的声音平淡，不高不低，却奇异地驱散了店铺里那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真空般的绝对清晰。
“……是我，尊敬的客人。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莫甘放下钱币和软布，手指微微蜷缩，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略带惶恐的商人笑容，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那是龙裔面对同等或更高层次威胁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埃琉尔德似乎对他这细微的姿态变化毫不在意，或者说，完全在意料之中。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无声，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真假参半的杂物，最后又回到莫甘脸上。
“我有一笔交易。”国王说。
“我的荣幸。无论是稀有材料、古代遗物，还是信息咨询……”
“交易的内容是你。”埃琉尔德打断他，暗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准确说，是你的时间，和你的……学习能力。”
莫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脏猛地一沉。最坏的设想涌上心头——身份暴露了？为了他这禁忌的血脉？还是为了他那秘密的、尚未填满的宝库？
“我不太明白，阁下……”
“我是埃琉尔德，莱斯图斯的国王。”对方平静地报出了名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尚可。“人们称我为暴君、巫师、刽子手。这些称谓，部分正确，部分……无关紧要。”
莫甘感到口干舌燥，背脊渗出冷汗。他悄悄调动起体内那稀薄的、混杂的魔力，准备随时撕开伪装，露出龙翼逃离——虽然他知道，在这位面前，成功几率渺茫。
但国王的下一句话，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预想和防备。
“被选中的勇者——”埃琉尔德看着他，用那种谈论一项亟待完成的、有些麻烦的工作般的口吻说道，“今天开始，我要教你如何杀死我。”
店铺里陷入了死寂。连窗外那被魔力凝固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飘浮。莫甘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勇者？选中？杀死……他？无数的疑问、惊骇、荒谬感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脑海中炸开。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生存本能疯狂冲撞。商人的算计、龙裔的傲慢、灵魂深处的疲惫与警惕……全都搅成一团。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却出乎意料地，问出了一个此刻最像他——那个梦想着买下城堡当包租公的混血商人——会问的问题：
“……学费怎么算？还有，学成之后……有报酬吗？比如，城堡的产权？”
埃琉尔德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像冰封的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打破了绝对平静，但瞬间又恢复了原状。他深深地看了莫甘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时间与命运的迷雾。
“课程免费。”国王说，“至于报酬……如果你真能成功，那么，你赢得的将远不止一座城堡。”
他转过身，灰色的斗篷下摆划过无声的空气。
“明天日落之前，到尖塔东侧第三道暗门。带上你的头脑，或许，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对财富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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