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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山门隐在云雾深处，青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栽着成片合欢树。六月将尽，粉白绒花簌簌落满石阶，风过时如雪，沾衣不散。

李蒙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杖，缓步拾级而上。他背微驼，灰布道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细毛边，腰间悬一枚旧玉佩，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六十载光阴，他拜入合欢宗，修《双息引气诀》，炼《素心凝露功》，服过三十七种助灵丹，吞下二十一炉补元膏，却始终卡在筑基后期，灵台如蒙薄雾，气海似涸浅潭。宗门长老摇头说，根骨钝如顽石；同辈师兄弟笑谈，李师兄怕是连合欢树开花都等不及了。

今日是他第七次前往藏经阁还书。书册是《合欢宗外门弟子起居注》，薄薄一册，讲的是洒扫、烹茶、调香、理药圃、照看灵禽这些琐事。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凡外门执事，须通晓三十六种安神香配比，熟记七十二位内门弟子及道侣起居时辰。”

他合上书，咳了两声，喉头泛起微甜腥气。

山门内忽有铃响，清越三声——是内门传召。

李蒙抬眼望去，只见两名青衣执事立于云台之上，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俊，腰悬碧玉箫，却面色苍白，额角沁着冷汗，左手腕缠着浸血的素绢。那少年正是内门新晋弟子柳砚，半月前刚与外宗女修结为道侣，尚未行合籍大典，便因强闯寒髓洞取阴泉为道侣续命，被禁锢灵脉三日，又强行运功，致阴火反噬。

“李执事，”执事拱手，“柳师弟道侣昨夜呕血三升，魂灯摇曳如豆。宗主令你即刻接手照拂，三日内不得离其左右。”

李蒙未应声，只默默解下腰间旧玉佩，搁在石阶边一只空陶罐里。罐底积着薄薄一层陈年香灰，混着几粒干枯的合欢籽。

他随执事穿过垂花门，步入栖霞小院。院中一株百年合欢斜倚东墙，枝干虬曲，花已谢尽，唯余青果累累垂垂，表皮泛着青紫微光。屋内药气浓重，混着沉水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柳砚躺在紫檀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短促，右手五指僵直蜷曲，指尖泛青。榻边坐着个女子，素衣如雪，鬓角簪一朵将凋未凋的白合欢，正以银针挑开他腕上素绢——那底下皮肉翻卷，竟浮着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随呼吸微微搏动。

“阴火蚀脉，已入厥阴。”女子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再拖半日，他右手就废了。”

李蒙走近，未看那女子，只俯身掀开柳砚左袖。肘弯处一道旧疤蜿蜒如蛇，是三年前替人挡下赤焰蝎尾留下的。他伸手探向少年颈侧，指腹触到皮肤下跳动的微弱搏动，像一颗被裹在湿棉里的雀卵。

“劳烦姑娘让一让。”他声音沙哑，却稳。

女子抬眸，目光如刃，扫过他斑白两鬓、松弛眼皮、枯瘦手指，末了只颔首，退至屏风后。

李蒙自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层层展开，露出三枚干瘪枣核、半截焦黑松枝、一小撮灰白盐粒。他将枣核碾碎，混入松枝灰，加盐调匀，又取檐角接的晨露三滴，搅成糊状。接着撕下自己衣襟一角，蘸药敷于柳砚腕上伤处。那暗红纹路竟微微退缩，如活物畏光。

“这是……”

“老方子。”李蒙起身，去灶房烧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他添柴时手腕微颤，却始终未抖落一星火星。水沸后，他取陶罐盛满，又从院角药圃掐来七片合欢嫩叶，投入水中。叶脉在沸水里舒展，析出淡粉汁液，水面浮起细密气泡，如无数微小唇瓣开合。

他端回室内，扶起柳砚，将药汤缓缓喂入。少年呛咳两声，吐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半片枯叶似的阴火残烬。

窗外忽起风，吹得窗纸轻颤。李蒙转身去关窗，却见院中那株老合欢枝头，竟悄然绽出一朵花——不是粉白，而是极淡的藕荷色，在暮色里静默燃烧。

他怔了一瞬，随即取来铜盆，舀清水净手。水波晃动，倒影里他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倒影深处，似有一点微光悄然游动，如萤火初燃。

夜里，柳砚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却四肢发冷。李蒙守在榻边，用凉井水浸透帕子，一遍遍敷他额头、手心、足心。子时将尽，少年忽然睁眼，瞳孔涣散，喃喃道：“阿沅……别走……”

李蒙未应，只将帕子拧干，覆上他左眼。片刻后，少年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李蒙起身，踱至院中。月光如练，洒在合欢树上，枝叶间浮起一层薄薄银雾。他仰头望着，忽觉耳畔有声，非风非铃，似有若无，如蚕食桑叶，又似细雨敲竹——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疗愈行为，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李蒙】

【境界：筑基后期（滞涩）】

【当前任务：照护柳砚及其道侣三日，确保二人气息平稳，无性命之忧】

【奖励：灵力微调一次（限本境界内）】

李蒙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月光下，他掌纹清晰，生命线末端微微发亮，像被谁用极细的金线，悄悄续了一截。

翌日清晨，柳砚道侣苏醒，咳出三口淤血，面色稍润。李蒙煮了薏米山药粥，盛在青瓷碗里，亲自喂她。她喝得极慢，每咽一口，都抬眼看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清冷，倒像春水初融，映着天光。

午后，李蒙去药圃采露。合欢叶尖凝着晶莹水珠，他俯身轻抖叶片，露珠滚落掌心，凉而沉。他直起身时，忽见远处山道上，一袭绯衣翩然而来，裙裾掠过青石，惊起数只蓝翎雀。那是合欢宗首席丹师沈知微，传闻她炼丹时能引霞光入鼎，一炉“朝露凝神丹”可换三座灵矿。

她径直走入栖霞院，未进屋，只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李蒙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向那株开藕荷色花的老合欢。

“这树，百年未开异色花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执事，你昨夜可曾听见风中有声？”

李蒙擦了擦手上的露水，点头。

沈知微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来：“宗主说，你既懂照拂之道，便不必再管洒扫杂务。从今日起，栖霞院归你名下。另，柳砚道侣所需‘九转续脉散’，我已备好，三日后辰时，你来丹房取。”

她转身欲走，忽又顿步：“对了——你腕上那串菩提子，埋在合欢树根下七年了吧？”

李蒙低头，果然见自己左手腕上，一串黯淡无光的褐色珠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细纹，缝隙里渗出点点嫩绿。

他未答，只轻轻抚过珠面。

风又起，合欢叶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

第三日傍晚，柳砚能坐起饮汤，其道侣亦可下榻缓行。李蒙坐在院中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