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山门悬于云海之上，青玉阶蜿蜒入雾，两旁栽满合欢树。此时正值初夏，粉白花穗垂落如雾，风过处簌簌飘散，沾衣不染，却带三分甜腥气——那是灵植根须浸透地脉阴泉所酿的天然媚息，寻常修士走过三步便面红耳热，外门弟子却早已习以为常。
萧羽正蹲在后山药圃边，用半截断剑刮去一株枯萎的醉心兰根茎。他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褪色的灰布腰牌，上刻“合欢宗外门·萧羽·丙字三十七号”。泥巴糊在指甲缝里，指节粗粝，不像修士，倒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杂役。
他没拜过师，没领过功法，只因三年前一场雷劫劈歪了方向，误将他卷入合欢宗护山大阵裂隙，落地时砸塌了藏经阁偏殿半堵墙。宗门查不出他来历，又见他筋骨清奇、心脉无瑕，便随手丢进外门，发了套旧衣、两枚辟谷丹、一本《引气入门·合欢宗简编版》，再没多看一眼。
直到昨夜。
他照例巡守后山禁地外围，忽闻断崖下有水声异响。拨开垂挂的紫藤，只见一道素白衣影斜倚石壁，左肩插着半截断剑，血已凝成暗褐，浸透整片右袖。她双目覆着薄薄一层灰翳，睫毛却颤得极轻，似在强撑神识不散。腰间玉佩碎成三片，其中一块刻着“云麓”二字，底下压着半枚焦黑的剑穗——那是云麓剑宗内门弟子才配持的玄铁缠丝穗。
萧羽蹲下来，伸手探她颈侧。脉搏微弱，但未断。他解下自己破旧的外袍裹住她，背起就走。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芦苇，可背上那截断剑随他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微震都让萧羽后颈汗毛竖起。
今晨卯时，他在自己那间漏风的柴房里烧了半锅山泉，用陶碗盛着，端到她面前。
白玥靠坐在草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看不见，也像一柄收鞘的剑。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下巴微抬：“合欢宗？”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沙哑，仿佛昨夜濒死之人不是她。
萧羽把碗递过去：“仙子饿了三天，喝点水。”
她没接，只问：“你可知我是谁？”
“云麓剑宗白玥仙子。”萧羽顿了顿，“三年前斩妖台一战，独退九幽血蝠群，剑光映雪三十里。后来……听说你在追查‘蚀心蛊’一事时失踪。”
白玥指尖一颤，碗沿水珠滚落，砸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羽没等她开口，又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静了一瞬，喉间滑动，声音更冷：“一。”
“教我修仙。”萧羽说，“教我怎么把合欢宗的功法，炼成能杀人的东西。”
白玥终于抬手，指尖触到碗沿，却没端起：“二呢？”
萧羽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像刀刃擦过冰面，薄而利。“二是——成为我的人宠。”
屋内忽然静得只剩柴火噼啪。窗外合欢花被风卷起，一片粉白花瓣贴在窗纸上，脉络清晰。
白玥垂眸，长睫掩住灰翳下的眼：“我选二。”
萧羽笑意未收，却已起身，从床下拖出一只蒙尘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枚乌沉沉的骨钉，钉头雕作合欢花形，花蕊处嵌着一点猩红，似凝固的血珠。
“这是‘缚心钉’。”他指尖抚过钉身，“合欢宗秘制，钉入命门，七日生根，十四日连魂。此后你痛，我知；你思，我感；你若妄动杀念——”他顿了顿，“心口会先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直到你跪下来求我止疼。”
白玥没说话，只缓缓解开自己右腕束袖的银丝带。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伶仃，青色血管如细藤蜿蜒。她将手伸向他，掌心向上，纹丝不动。
萧羽取钉，指尖微凉。他没用灵力，只以凡人之力，稳稳刺入她腕内侧三寸。白玥呼吸未乱，额角却沁出细汗，一滴坠下，砸在草席上，洇成深色小点。
钉入刹那，萧羽眼前一暗，随即浮起无数碎片——雪峰之巅的剑鸣、丹炉炸裂的灼浪、一张模糊的脸在火光中回头，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他猛地闭眼，再睁时，白玥已收回手，袖子滑落，遮住那点猩红。
“你看见了？”她问。
“嗯。”
“那就别问。”她说完，闭目调息，气息渐沉，竟真开始引气入体——用的是云麓剑宗最基础的《漱玉诀》，可吐纳节奏，分明夹着合欢宗《缠丝引》的韵律。
萧羽坐在门槛上，望着院中合欢树。风又起，花雨纷扬。他伸手接住一片，捻在指间揉碎，粉白汁液染了指尖，甜腥气更浓。
三日后，白玥能拄剑行走。她用的是萧羽从杂物房翻出的锈剑，剑身斑驳，却硬是被她擦出一线寒光。她每日寅时起身，在院中练剑，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拆解七遍，脚印在泥地上叠成密密麻麻的圆圈。萧羽不看，只蹲在井边打水，一桶接一桶，水满则溢，他也不停。
第五日夜里，萧羽听见柴房顶有异响。他抄起门后扫帚跃上屋顶，月光下，三条黑影正伏在瓦上，袖口绣着赤蝎纹——是赤蝎门的人。他们专猎落单正道修士，剜眼取丹，剖心炼蛊。
为首者刚掀开一片瓦，萧羽扫帚已至，横扫其膝弯。那人猝不及防，仰面摔下，砸断两根竹竿。另两人拔刀扑来，刀锋未至，白玥已立于檐角。她没睁眼，只将锈剑平举，剑尖微颤，指向左侧一人咽喉。
那人竟生生刹住脚步，刀悬在半空，冷汗涔涔。
白玥左手掐诀，指尖掠过剑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蓝寒光。她足尖一点，纵身而下，剑走弧线，不刺不挑，只削过对方手腕。血线飞起，刀铛啷坠地。
最后一人转身欲逃，白玥反手掷剑。锈剑脱手即化流光，穿透其后心，钉入院中合欢树干，嗡鸣不绝。
她落地，微微喘息，鬓边一缕青丝滑落。萧羽走过去，拔下树上剑，递还给她。剑尖滴血，他顺手在自己衣摆抹净。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她说。
“赤蝎门上月劫了云麓三名外门弟子。”萧羽道，“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白玥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扯开左襟。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蛛网状印记正缓缓浮现，边缘泛着微光。
“蚀心蛊母种。”她声音平静，“他们想活取。”
萧羽盯着那印记，忽然伸手，食指按在她心口上方半寸。白玥浑身一僵，却未躲。
“这钉子，”他指尖用力，似要压进皮肉，“现在，它听我的，还是听它的？”
白玥闭眼，良久，轻声道：“……听你的。”
萧羽收回手，转身进屋，拎出半坛陈年桃花酿，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灼得胸腔发烫。他抹嘴，望向院中那棵合欢树——枝头新蕾累累，饱满欲裂，粉白花苞裹着暗红芯子，在月光下静默如血。
远处钟声响起，三响，是合欢宗晨课将始。
萧羽把酒坛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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