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破庙塌了半边屋檐，断梁斜插在泥地里，蛛网垂着灰絮，在穿堂风里轻轻晃。陈九躺在供桌底下，左臂缠着黑褐色的布条，渗出暗红，像干涸的血痂裂开又淌出新血。他睁着眼，盯着梁上悬着的那柄锈刀——刀鞘剥落，露出半截青黑刃身，刃口卷了，却仍泛着冷光。
三日前，他还是青石镇最年轻的武灵境修士，掌心一握，便有赤色灵焰跃动如雀。可那天夜里，青鸾峰来人踏碎他家院门，白袍袖角扫过门槛，袖中银针无声刺入他脊椎大穴。武灵被抽走时，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瓷器开裂的脆响。修为散尽，灵脉枯竭，连端碗水都抖得泼洒满襟。
庙外雨声渐密，敲打残瓦，如鼓点催命。陈九翻了个身，肋下旧伤撞上供桌腿，疼得眼前发黑。他伸手去够腰间皮囊，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是那枚从祖坟荒冢里挖出的残玉珏，巴掌大，断口参差，纹路似雷劈过的古树根须。他本以为是块废料，随手塞进囊中，却不知它已在他昏迷三日里，悄然吸尽他溃散的残息。
子夜时分，雷劈庙顶。
一道紫电撕开乌云，不落别处，直贯玉珏。陈九被灼光掀翻在地，耳中嗡鸣如万钟齐震。玉珏炸开，不是碎，而是化作无数细鳞状光尘，钻入他七窍、指缝、脚踝血脉。他喉头涌上腥甜，张口却喷不出血，只吐出一缕青烟，烟中浮出三字：荒古界。
再睁眼，他站在一片无天无地的灰雾里。脚下是龟裂的玄铁岩，远处矗立着断裂的青铜巨柱，柱身刻满无法辨识的符文，有些已被藤蔓绞死，有些仍在缓缓渗出暗金色液体，滴落处，地面长出寸许短草，草尖凝着血珠。
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岩缝间，脚底竟生出薄薄一层银鳞，随呼吸明灭。抬手，掌心无火，却有一道刀意自行游走，如活蛇盘绕指节。他未学刀，却知此意名“斩妄”——斩去虚妄之障，直取本真之实。
荒古界无日月，只凭体内气血起伏判昼夜。陈九在断柱间走了七日，饮雾气为水，嚼铁藤根为食。第八日，雾中传来呜咽声。他循声而去，见一头三首黑犬伏在血泊里，中间那颗头颅已塌陷，另两颗尚在喘息，眼中无惧，唯余焦灼。它身后，岩壁裂开一道窄缝，缝中透出微光，光里浮着半页残纸，纸上墨迹如刀锋刮出：凡域三十六州，古神域九重天，刀未出鞘，界已崩。
陈九伸手欲取，黑犬突然暴起，獠牙咬向他手腕。他未躲，任其咬穿皮肉。血滴在残纸上，墨迹骤然活转，蜿蜒成一行小字：饲主血，启界门。他反手按住犬首，将断指残血抹上它额心。黑犬哀鸣一声，三首齐断，尸身化作黑烟，凝成一枚骨哨，哨身刻着“荒奴”二字。
他含哨吹响。
没有声音，但灰雾骤然退散百丈。前方岩地轰然下陷，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湿滑，覆着青苔与暗绿苔藓，每三级台阶便嵌一颗人眼大小的幽蓝晶石，幽光映照出石壁上凿刻的刀痕——不是装饰，是真正的刀劈斧斫，深达寸许，走势凌厉，自上而下，仿佛有人曾在此处挥刀千次，只为磨砺一道弧线。
陈九拾级而下。
石阶尽头，是一方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倒映不出他身影，只映出一把悬于虚空的刀。刀无柄，刃长三尺七寸，通体灰白，似石似骨，刃脊上蚀刻着九道凹槽，槽内隐隐有血光流转。
他伸手探向倒影。
指尖触及水面刹那，潭水沸腾，黑浪翻涌，那把刀竟自水中升起，悬停于他眉心三寸。一股蛮横意念撞入识海：吾名“断岳”，不认主，只认刀心。若你持我，须以脊骨为鞘，以心血为油，以怒为薪，以寂为火——烧尽前路，方得真锋。
陈九未答，只将左臂伤口撕开，任血泼向刀身。
血未溅落，已被刀吸尽。灰白刃身泛起微红，九道凹槽逐一亮起，如九盏将熄未熄的灯。他伸手握住刀柄——没有柄，只有刃脊延伸出的一截粗粝骨节。入手滚烫，随即刺骨冰寒，两种极端在他掌心交汇，竟不相斥，反融为一种沉钝的痛感，直抵心口。
此时，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靴底碾碎苔藓，节奏沉稳。陈九未回头，只将断岳横于胸前。刀身轻震，潭水倒影里，映出三人身影：为首者白衣如雪，袖口金线绣着青鸾振翅，正是当日废他武灵之人；左侧青年执剑，剑鞘镶七颗星砂，步履间隐有风雷；右侧老者拄杖，杖头雕着盘龙，龙目嵌着两粒血玉，正幽幽盯来。
“陈九，你竟能活到今日。”白衣人开口，声如清泉击玉，“可惜，废躯难承大道，不如交出荒古信物，我可许你全尸。”
陈九缓缓转身。
雨水顺着断岳刃脊滑落，在青石阶上砸出小坑。他左臂伤口已止血，结出暗红硬痂，右手指节因握刀而泛白，指腹裂开数道细口，渗出血丝，却未滴落——血珠悬在皮肤表面，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亦非冷笑，是少年初试刀锋时那种毫无顾忌的笑。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靴底碾过幽蓝晶石，石光骤盛。第二级，第三级……每踏一步，断岳便低鸣一声，九道凹槽血光愈盛。至第七级时，白衣人脸色微变，袖中银针已蓄势待发。
陈九停步，侧身，刀尖斜指地面。
“你说废躯难承大道？”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洞外雨声，“那便看看，这废躯，能不能斩你青鸾峰的道。”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扑，不是跃，是整个人向前倾倒，如断线木偶，却又在坠地前一瞬，腰背猛然绷直，断岳自下而上斜撩——没有招式名，没有起手式，只有一道灰白弧光，撕开空气，割裂雨幕，劈向白衣人咽喉。
白衣人银针射出，七枚一线，快如流光。断岳弧光却先至，针尖距他喉前三寸，光已及颈。他仓促偏头，左耳连带半片鬓角被削飞，血珠溅上青鸾袖口，绽开一朵暗梅。
青年拔剑，剑未出鞘，鞘尖已点向陈九心口。老者龙杖顿地，地面青苔疯长，缠向陈九双足。陈九不闪不避，断岳回旋横斩，刀风所过，青苔尽断，断口整齐如镜。剑鞘点至，他左手五指张开，硬生生夹住鞘尖，指骨咯咯作响，血从指缝溢出，却未松半分。
青年变招，弃鞘拔剑。剑光如银河倾泻。
陈九终于退了一步。
不是败退，是让出半步空隙。断岳顺势下压，刀背砸在剑脊上。一声闷响，青年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钉入石壁，嗡鸣不止。
老者瞳孔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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