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第一次看见那本书,是在医院三楼楼梯拐角的旧木箱里。
箱盖半开,里面堆着几本泛黄的病历、半截蜡烛、还有一只褪色的红布香袋。他本是去寻护士站借剪刀,却在转身时被书脊上一道暗银色划痕勾住了目光。书皮是哑光黑,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蚀刻着一枚模糊的篆体“傩”字,边缘微微翘起,像被谁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抽出书时,指尖触到封皮内侧有细密凸起的纹路,凑近看,竟是用极细的朱砂点出的星图,七颗星连成歪斜的北斗,最后一颗星的位置空着,只余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当晚,他咳得厉害,枕边摊开那本书。翻到第三页,纸页忽然变得滚烫,字迹如活物般游动,墨色渗入纸背,在背面浮现出一行新字:四号楼三零七室,门牌朝南,门环为铜铸蟾蜍,左眼已盲。
周游怔住。他住院三个月,从没听过医院有四号楼。
可第二天清晨查房时,他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对护工说:“昨儿夜里,四号楼那边又亮灯了……三十年没住人的楼,灯泡怎么还亮?”
护工笑着摇头:“您又糊涂啦,咱这院就三栋楼。”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把枯瘦的手缩回被子里,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朱砂。
当天下午,周游退了院。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本黑书、半包止咳糖浆、一支蓝墨水钢笔,还有母亲留下的铜铃——铃舌早已锈死,摇不响。
他坐公交绕城三圈,下车时天色正灰,风里飘着一股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街口立着一块歪斜的路牌,漆皮剥落,“青槐巷”三个字下面,被人用炭条补了一行小字:往前三百步,左转,见墙即停。
他照做了。
砖墙斑驳,爬满暗绿苔藓,中间嵌着一扇窄门,黑漆剥尽,露出底下深褐木纹。门楣上方钉着块褪色木牌,字迹漫漶,但依稀可辨“四号楼”。
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没开。身后巷子却忽然安静下来,连麻雀扑翅声都消失了。风停了,连自己呼吸声也听不见。他低头,发现鞋尖前两寸的地砖缝里,钻出几茎细白菌丝,正缓缓缠上他的鞋带。
他推门而入。

楼道幽长,水泥地泛着湿冷青光,两侧墙壁贴满泛黄告示,字迹被水渍洇开,只勉强认出“升仙戏班”“肉太岁供奉须知”“复生者禁食五辛”等断句。楼梯扶手上积着厚灰,唯独第三级台阶中央,有一小片异常干净的圆形印痕,直径约莫七寸,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
他踏上那级台阶。
脚底一沉,仿佛踩进温热的血肉里。
再睁眼,已在一间老式单元房中。窗框漆皮卷曲,玻璃蒙着灰翳,窗外不是青槐巷,而是一条窄长石板街,两侧屋檐低垂,檐角悬着纸糊的灯笼,灯影晃动,映出墙上大片霉斑——那些斑痕竟渐渐聚拢成一张张模糊人脸,嘴唇微张,无声开合。
桌上点着一支白烛,烛火静止不动,焰心却泛出幽蓝。烛旁搁着一张黄纸,墨字淋漓:
剧本一:升仙戏·倒影台
角色:守灯人(唯一可行动者)
规则:烛不灭,影不离身;影若溃散,即为戏中人;戏终之时,若未登台,便成台下骨。
周游伸手去碰烛火,指尖距焰半寸,皮肤已感灼痛。他缩回手,瞥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比寻常略淡,边缘微微波动,像浸在水中。
这时,门外传来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缝底下,缓缓渗进一线暗红,不是血,是稠得化不开的胭脂膏,顺着门缝蜿蜒,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洼,倒映出天花板——那里本该是水泥顶,此刻却悬着一座朱漆戏台,台柱雕着盘绕的肉色长虫,虫眼全睁,瞳仁里映着无数个周游,每个都站在不同位置,有的仰头,有的跪地,有的正伸出手,指尖离他的后颈仅差一寸。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烛火却在此时轻轻一跳。
窗玻璃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面朝他,嘴角向上扯开,裂至耳根。
周游没叫。他摸向帆布包,抽出那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在掌心狠狠一划。血涌出来,他迅速将血抹在烛台底座一圈——那里刻着细密符纹,原本隐没于铜绿之下,此刻被血浸透,纹路骤然发亮,如活蛇游走。
门外胭脂水倏然退去,戏台倒影如雾消散。
烛火重归稳定,幽蓝褪尽,只剩暖黄。
他喘息未定,听见楼下传来咿呀唱腔,调子古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词句含混,却字字钻耳:
“肉作台,骨作桩,魂在锣鼓缝里藏……
灯亮三更影不散,便是仙家替身郎……”
他走到门边,握住铜蟾门环,用力一拧。
门环转动,蟾蜍右眼琉璃珠“咔”一声弹出,掉在地上,碎成七片。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幕:他站在烛光里,背后影子高举双臂,正将一把纸剪成的铡刀,缓缓架上自己脖颈。
周游没拾碎片。他推开单元门,跨入楼道。
头顶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灯光下,整条楼道墙壁上,所有告示背面,不知何时全被翻了过来——密密麻麻写满同一种字迹,笔锋颤抖,墨色深浅不一,却全是同一句话,重复千遍万遍:
“我见过你影子里的东西了。”
他继续往下走。
楼梯转角处,那本黑书静静躺在地上,封面朝上,篆体“傩”字在灯光下泛出微弱血光。他弯腰拾起,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空白,唯有一滴新鲜血珠,正沿着纸面缓缓滑落,留下细长红线,指向页脚一行小字:
“旧街区剧本二:肉太岁·活祠堂”
他合上书,听见远处钟楼敲响,不多不少,三声。
巷口风起,卷起几张烧剩的纸钱,灰蝶般掠过他脚边。其中一张残片上,墨迹未干,写着两个字:
“欢迎。”
烛火在远处某扇窗后亮起,微弱,却执拗,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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