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渺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
后颈像被重锤砸过，喉间泛着铁锈味，指尖刚动，便触到一片冰凉绸缎。她睁眼，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晃，映出头顶玄色帐幔，绣着暗金螭纹，沉得压人。身侧有人，呼吸极浅，却如刀锋悬于颈侧。
她僵着没敢转头，只余光一扫——玄衣广袖，腕骨嶙峋，左手小指缠着一道未愈的旧伤，血痂已发黑。
魔尊宫厌沉。
她穿进那本昨夜熬夜刷完的《九渊劫》里了。书里这人，三章斩仙门长老，七章屠尽南岭百里妖族，十二章剜心炼丹时连眼皮都不眨。而原主，不过是他闭关前随手掳来的炉鼎，用完即弃，尸骨都未留全。
可眼下，他正侧躺着，长睫低垂，眉骨投下浓重阴影，竟有几分少年气。云昭渺心头一跳——失忆了。
她猛地吸气，腹中空荡荡，却本能地一手按住小腹，另一手颤巍巍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来得毫无预兆，滚烫，一颗接一颗砸在枕上。
宫厌沉睁开眼。
眸色漆黑，寒潭似的，没有半分初醒的混沌，只有一片冻透的杀意。他伸手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是谁？”
云昭渺仰起脸，泪眼朦胧望着他，声音哽咽发颤：“阿沉……你竟不记得我了？”
他指腹擦过她下唇，冷得像块铁：“阿沉？”
“嗯。”她点头，泪水更汹涌，“你不记得我就算了……”喉头一哽，指尖用力按进小腹，仿佛真能按出什么来，“竟然连我们的孩子都忘了……他才两个月大。”
宫厌沉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目光落下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裹在素白中衣里，看不出丝毫起伏，只有一道细瘦腰线，伶仃得可怜。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云昭渺以为自己露馅了，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松开手，翻身坐起，黑袍垂落如墨。窗外雷声闷响，雨点噼啪砸在檐角。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幽蓝魔气，在她小腹上方寸许缓缓游走。云昭渺屏住呼吸，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魔气停住，微微震颤。
他收回手，嗓音低哑：“脉象虚浮，胎息微弱。”
云昭渺心里一咯噔——糟了，他信了？还是……在试探？
她不敢应，只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抽动，哭得更凶。其实她根本没哭，只是逼着眼眶发热，让泪腺听话。从前在剧组跑龙套，导演嫌她哭戏假，骂她“眼泪是自来水龙头？”现在倒好，自来水厂连夜开工。
宫厌沉静默片刻，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得烛火乱跳。云昭渺悄悄抬眼，只见他背影挺直，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雨幕里。
她瘫软下来，长长吁气，手还按在肚子上，指尖冰凉。
接下来的日子，她活成了提线木偶。
晨起喝一碗温热的安胎药，苦得舌根发麻；午后被按在榻上听老医官讲胎教，讲到“胎儿三月始识音律”，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咬破舌尖压下去；傍晚他回来，总带一盒蜜渍梅子，酸得她皱眉，他却盯着她咽下的样子，眼神沉得像要溺死人。
她演得越来越顺。饿了说胎动，困了说胎倦，见他皱眉就捂着肚子哼一声，他立刻放下手中卷宗，亲自端来温水。她甚至学会在他靠近时，无意识蜷起脚趾，指尖揪住他袖口——那截玄色布料，早被她揉出几道浅浅褶皱。
他从不拆穿。
只有一回，她半夜惊醒，干呕不止，冲到廊下对着青砖吐得胆汁都泛上来。他赤着脚追出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步子又急又稳。她伏在他肩上，听见他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发疼。
他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取水。云昭渺蜷在锦被里，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这人若真想起一切，第一个杀的，怕就是她。
可她没想到，他恢复记忆那日，是在春分。
那天她小产了。
不是真的，是装的。太医说胎象不稳，她便寻了个由头，在后山石阶上“失足”滑了一跤。她算准了时辰，也估好了力道，只盼他心疼，再宽限几日。
可她没算到，宫厌沉站在石阶尽头，看着她跌下去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来。他接住她的刹那，她听见他胸腔里一声闷响，像什么陈年锁链猝然崩断。
他抱着她回寝殿，一路无言。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他强行冲破封印时，经脉撕裂的味道。
夜里，他坐在榻边，掌心覆在她小腹，魔气如丝，细细探入。云昭渺闭着眼，心跳如擂鼓。
忽然，他开口：“昭渺。”
她一颤，没应。
“云昭渺。”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耳膜，“《九渊劫》第十七章，你被我钉在诛仙柱上，魂飞魄散前，说的最后一句是——‘若重来一次，我定不入这局’。”
她猛地睁眼。
他俯身，额角抵住她额头，呼吸灼热：“可你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通体墨色，内里却浮着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像未干的血。“这是你的命契残片。当年你以魂为引，替我挡下天道一击，碎了三魂七魄，只剩一缕执念坠入轮回。”
云昭渺怔住。
他拇指摩挲她眼角，动作轻得不像话：“你说谎时，左眼会眨两下。捂肚子时，食指总比其他指头多弯一节。吐得厉害那晚，我守在你床边，听见你梦里喊‘导演快喊卡’。”
她脸上血色褪尽。
他忽然笑了。不是阴鸷冷笑，不是讥诮薄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温度的笑。他低头，吻她发顶：“连假孕这种蠢招都用上了，她定是爱惨了本座。”
后来她真怀了。
太医跪在殿外，高呼“恭喜魔尊，夫人有喜”，声音抖得不成调。宫厌沉端着药碗的手一顿，青瓷碗脱手坠地，药汁泼溅如墨，在金砖上蜿蜒成河。
他没看一眼，只大步跨过碎瓷，掀开帘子进去。云昭渺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半颗梅子，听见动静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渍。
他蹲下来，额头抵住她小腹，手掌覆上去，久久不动。
她伸手摸他头发，指尖穿过墨色长发，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第一次装吐，我数过，喉结上下动了七次。”
“那你还信？”
“不信。”他顿了顿，掌心微微发烫，“可我想信。”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斜斜切进来，照见他发间一点银丝——那是强行续命、逆改天机留下的痕迹。
云昭渺没说话，只把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按了按。
他抬眼，眸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最终都沉进温柔里。
她忽然想起穿来那日，他掐着她下巴问“你是谁”。
如今她知道答案了。
她是他剜心刻骨也舍不得放的劫，是他踏碎九渊也要捧回人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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