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陆，云海翻涌如沸，群峰刺破苍穹，山势嶙峋处，常有雷火劈落，炸开一道道银白裂痕。山下村落依溪而建，青瓦矮墙，炊烟细如游丝。村东头老槐树下，有个叫陈砚的少年，每日寅时起身，赤足踩过霜浸的石阶，背上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灰黯，刃口钝厚，似铁非铁，似铜非铜，连村中猎户都笑称那是块废铁。
他十岁那年，暴雨夜，一道紫电劈开祠堂屋顶，木梁焦裂，香炉倾覆，众人惊惶奔逃之际，唯他逆着人潮冲进火光里。没人看清他如何从坍塌的神龛后拖出一只三尺长匣——黑漆剥落，铜扣锈蚀，匣面刻着半截断剑纹，其余皆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他抱匣而出，衣襟烧了半边，左臂烫起水泡，却始终未松手。
此后十年，他再未出过村子。晨起练剑，不是劈、刺、撩、格，而是持剑立于溪畔，任水流冲刷剑身；午间背匣攀崖，指尖抠进岩缝，双臂颤抖如风中枯枝，匣子却始终不离脊背；入夜则盘坐于打谷场中央，闭目听风掠过麦秆的微响，听虫鸣断续，听远处狼嗥由近及远。村里孩子朝他扔泥团，喊他“哑剑痴”，他从不还口，只将泥点抹在剑脊上，等干透了，再用指甲一粒粒刮下。
十六岁生辰那日，他第一次走出村口。老村长拄拐拦在路中，递来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浊酒：“你爹走前说，匣不开，剑不出鞘；匣若开，便再不能回头。”陈砚接过碗，仰脖饮尽，酒液灼喉，他咳了两声，把空碗倒扣在掌心，转身迈步。
山道蜿蜒，他行至断魂崖，忽闻金铁交鸣。崖顶云雾散开，三名青袍修士围杀一名白衣女子。女子左袖已断，血顺指尖滴落，在崖边青苔上绽开暗红小花。她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气却渐弱，足下石粉簌簌滚落深渊。
陈砚驻足，未上前，亦未退。他解下背匣，置于一块平石之上，双手按匣两端，缓缓推启。
“咔。”
一声轻响，似朽木裂隙，又似冰层初绽。
匣盖掀开寸许，一道青光自缝隙迸射而出，不刺目，却令崖顶三人齐齐侧目。那光如活物，缠绕女子剑锋一绕，她腕间陡然生力，剑势骤变，一式“回雪”横扫，剑气凝成六瓣冰晶，其中一人仓促格挡，剑断臂折，惨叫坠崖。
余下二人惊怒交加，为首者踏空而起，袖中飞出九枚赤鳞钉，破空如毒蜂振翅。陈砚仍未拔剑，只以左手食指抵住匣沿，轻轻一叩。
“铮——”
匣内传出一声清越龙吟，音波所至，九钉悬停半尺，钉尖震颤，继而寸寸崩裂，化作赤色齑粉，随风飘散。
白衣女子收剑喘息，抬眼望来。陈砚垂眸，伸手探入匣中，握住剑柄。这一次，他拔剑了。
剑出三分，青芒暴涨，崖上松针尽数倒伏，如拜君王。剑身映出他眉眼——眉如墨扫，眼似寒潭，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发际，是幼时护匣被落石所伤。他并未看对手，只将剑尖斜指地面，青锋微颤，嗡嗡作响，似久困终得呼吸。
那修士怒喝一声，祭出本命火轮，烈焰腾起三丈，灼得空气扭曲。陈砚提剑迎上，步法极简，仅三步：左踏、右旋、前刺。剑尖未至，火轮边缘已泛起霜纹，焰心骤暗，继而“噗”地熄灭，只剩一枚焦黑铁环，当啷落地。
最后一人转身欲遁，陈砚剑势未收，反手一送，青锋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凝而不散的弧光。剑至那人后颈三寸，骤然悬停，剑尖轻颤，一滴冷汗自那人鬓角滑落，砸在剑脊上，碎成七点。
陈砚抬手，剑自行归鞘。
女子缓步走近，见他剑鞘空空，只余一截灰黯剑柄露在外，不禁微怔：“你这剑……无鞘？”
“匣即鞘。”他答，声音低沉，像山腹深处传来的回响。
女子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通体莹白，内里似有云气流转：“青冥宗试剑坪三日后开禁，持此可入。你若愿来，我等你一剑。”
她转身离去，白衣飘然没入云中。陈砚低头，见地上那枚焦黑火轮旁，静静躺着半片残鳞——赤中泛金，触手微温。他拾起，收入怀中。
归途经枫林，秋深叶赤，风过如火浪翻涌。他忽觉左肩微痒，解衣查看，旧疤之下，竟浮出淡青剑纹，细如发丝，蜿蜒至锁骨，隐没于衣内。他抚过纹路，指尖微麻，仿佛有剑意在皮肉之下奔流。
当晚宿于破庙，檐角悬着半枚残月。他取出匣子，借月光细看。匣底内壁，竟有一行极细阴刻小字，非篆非隶，却一眼可识：“一剑既出，万劫不复；匣开之日，即为死期。”
他凝视良久，吹熄油灯。黑暗里，匣中青光幽幽浮动，映得他瞳孔深处，也有一点寒星不灭。
翌日清晨，村口石碾旁，几个孩童围着新刻的剑痕指指点点。那痕迹深逾半寸，走势凌厉，自碾盘边缘直贯青石基座，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淡淡青晕。无人知晓何时所刻，更无人看见执刻之人。
陈砚背着空匣走过，脚步未停。远处官道尘起，一辆乌篷马车辘辘驶来，帘角绣着青竹纹。车至村口缓下，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素净面容，正是昨日崖上女子。她目光落在他背上空匣，唇角微扬，未言，只将帘子放下。
车轮再动，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浅痕，很快被风沙抹平。
他继续前行，山势渐高，雾气愈浓。行至半山腰，忽闻钟声三响，沉浑悠远，震得松针簌簌而落。抬头望去，云海之上，一座孤峰浮出轮廓，峰顶殿宇飞檐挑破云层，檐角悬铃轻晃，余音未绝。
山门匾额三个古篆，墨色如新：青冥宗。
他驻足，解下匣子，以袖拭去表面浮尘。匣面断剑纹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断时光。
风穿林而过，卷起他衣角，也卷起匣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青气，袅袅升腾，融进山门上方那一片苍茫云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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