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洲的雪,下得极静。
青云道院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被压弯了枝,松针上积着薄霜,风一过,簌簌抖落几星碎玉。温郗就站在松影底下,穿一身素白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腰间悬一支青玉箫,箫身未刻铭,却隐隐泛着温润光晕,像含着半轮未升的月。
她刚从地牢出来。
三日前,天启帝后一道密旨,命她赴玄冥渊献祭——以公主之躯,引九幽阴气入体,为镇压即将破封的蚀心魔尊。诏书末尾朱砂批注:若拒,即削宗籍,贬为庶人,永囚寒潭。
温郗接旨时没跪。
她只伸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帛,指尖在“献祭”二字上轻轻一按,纸面无声焦黑了一小块,像被无形火燎过。
当晚,她便去了地牢。
不是去求饶,是去验尸。
玄冥渊守将陈砚的尸首还停在冰室,喉间一道细痕,血已凝成紫褐,伤口边缘却泛着琉璃色微光——那是音修以气凝刃、震断喉骨时特有的余韵。温郗俯身,用指尖蘸了点未干的血,在掌心写了个“明”字。血迹未散,指尖忽地一烫,一道虚影自她眉心浮出,半尺高,圆头圆脑,头顶飘着两缕白烟,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册子,正念念有词:“宿主,您这波操作太莽了!主线任务还没触发,您先把NPC干掉一个,系统积分-50,警告一次啊亲~”
温郗直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不是NPC。”
小明愣住:“啊?”
“他是我母后当年从北境捡回来的孤儿,教我认第一个字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雪声里,“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的人。”
小明不吭声了,册子合上,白烟缩回脑袋里。
温郗转身出了地牢,雪落满肩,她没掸。
次日清晨,青云道院测灵台人山人海。新晋弟子测灵根,老辈长老坐于高台,手捻须髯,目光如电。轮到温郗时,台下哄笑一片。
“十四公主?听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前日还在藏书阁抄《清心咒》,抄错三十七处,被罚抄百遍。”
“嘘——你忘了,她母后是乐陵山遗脉,音修世家,可音修也得有灵根啊……”
测灵石通体乌黑,置于青铜盘中。温郗抬手覆上,指尖微凉。
刹那间,石面炸开刺目金光,不是寻常赤橙黄绿青蓝紫任何一色,而是纯粹、炽烈、近乎灼目的金。光柱冲天而起,撞上道院穹顶禁制,竟震得整座山峰嗡鸣不止。飞鸟惊散,檐角铜铃齐响,连远处闭关的太上长老都破关而出,悬于半空,衣袍猎猎。
金光未歇,石面又浮出第二重光——银白,如霜似雪,蜿蜒游走,竟化作一条细长龙影,绕石三匝,仰首长吟。
第三重光紧随其后,靛青如墨,沉郁厚重,落地即生莲,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阵图——伏羲、河洛、九宫、周天……最后凝成一枚古篆:「衍」。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腿一软,跪了。
有人手抖打翻茶盏,瓷片四溅。
首席长老霍然起身,手中紫檀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温郗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金屑,她低头吹了吹,抬眼一笑:“在下天赋欠佳,还望大家多多照顾。”
人群里不知谁嚎了一嗓子:“你大爷的灵根天赋都没上限啊喂!”
她没应,只解下腰间青玉箫,横于唇边。
箫声未起,风先止。
雪悬于半空,晶莹剔透,粒粒分明。
一音落,雪崩。
万点碎玉裹着凛冽剑气,自天而降,劈开测灵台中央那方千斤玄铁碑——碑裂,断口平滑如镜,内里竟浮出密密麻麻的阵纹,与她箫声节拍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有人指着她身后惊叫:“那把剑——!”
温郗侧身,青玉箫垂落,袖口微扬,一柄三尺青锋自虚空中凝形而出,剑脊上浮着七颗星点,缓缓流转。她反手握剑,剑尖点地,地面无声裂开蛛网状纹路,纹路尽头,十二枚青铜阵钉破土而出,钉首刻着“镇”“封”“锁”“断”“缚”“蚀”“湮”“寂”“归”“墟”“无”“始”。
“你说这个剑?”她歪头,发间步摇轻晃,眸光清澈,“不好意思嗷,本命灵器比较厉害,会幻形。”
有人颤声问:“阵法……是你布的?”
“至于阵法,那就更不好意思了,祖传顶尖天赋。”
话音未落,箫声再起。
这一次,是《破军》。
音浪如潮,席卷山门。远处魔气翻涌的玄冥渊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嘶吼,随即归于死寂。渊口黑雾溃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之中,一具披甲残骸正缓缓沉入幽暗,甲胄胸前,赫然嵌着半截断箫,箫身斑驳,却与温郗腰间那支青玉箫,纹路一致。
她收箫,转身下台。
雪又开始落了。
道院弟子自动分开一条路,无人敢近三步之内。
她走过之处,积雪无声消融,露出青石板路,石缝间钻出嫩芽,转瞬抽枝,绽出细小白花,花瓣中心,隐约可见微缩箫影。
有人壮着胆子问:“殿下……您到底是谁?”
温郗脚步未停,只将青玉箫在掌心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
“在下温郗,青云道院第一千零一代榜首,温郗。”
风掠过山巅,送来她下一句,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字字凿入众人神魂:
“我名温郗,温酒独酌,郗光普照。”
“既承天命,天上地下,我当无敌。”
“听到我的箫声了?恭喜,下一秒,就是你的死期。”
她走出山门时,天光乍破,云层裂开一线金芒,直直坠在她肩头,如披金甲。
小明的声音在识海里弱弱响起:“宿主,主线任务更新了……您妈的魂灯,在魔界血梧桐林深处亮了。”
温郗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雪。
雪在她掌心未化,反而凝成一枚小小玉箫,通体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她把它放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身后,青云道院山门匾额忽然“咔”一声轻响,左下角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她方才所布阵纹,如出一辙。
远处,一只黑鸦掠过雪空,翅尖滴落一滴血,坠入雪地,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花蕊微动,开出半张人脸——苍白,无瞳,唇色如朱砂。
它无声翕动,仿佛在说:
疯子。
温郗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只要能赢,只要不死,我什么都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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