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睁眼时，鼻尖是万年温玉榻上浮动的龙涎香，耳畔是九重云阙外仙鹤清唳，一声未落，另一声已衔着朝霞飞过琉璃瓦脊。他抬手，腕骨莹白如初雪凝脂，指节分明，掌心纹路里隐隐浮着一缕金线——那是长生帝族血脉未醒便已自生的道痕。
他记得自己刚在葬仙海深处斩了第七尊古魔残魂，血未干，神识却骤然一沉，再睁眼，竟躺在秦家祖陵最深处的涅槃池边。池水泛着幽蓝微光，倒映出他十六岁的脸，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额间一点朱砂痣，是出生时被老祖以本命精血点就的长生印。
“少主醒了？”
声音未至，三道身影已立于池畔。左首黑袍老者袖口绣着九条盘踞的玄鳞龙，右首银甲女子腰悬断岳剑，剑鞘上裂痕纵横，却仍吞吐着撕裂虚空的锋意。居中那人只穿素麻衣，赤足踏水而来，脚踝系着一枚青铃，响也不响——大帝不言，铃自无声。
秦忘川坐起身，指尖拂过池面，涟漪荡开，映出身后九十九座白玉碑林，每座碑顶都盘踞着一尊闭目石像，衣褶犹带风霜，气息却沉如渊海。那是秦家近万年来陨落的大帝，肉身不腐，神魂长眠，只待族中危难，便可借香火一瞬复苏。
他刚想开口，识海忽地炸开一道金光。
【恭喜宿主觉醒寒门逆袭系统！】
秦忘川皱眉，抬眼扫过三位大帝。黑袍老者垂眸捻须，银甲女子剑尖轻点水面，素麻衣人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系统。”他声音很轻，却震得池中水珠悬空凝滞，“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身为寒门庶子，连侍女都敢欺辱宿主！请五日内教训侍女，使其跪地求饶！】
秦忘川顿了顿，忽然笑了。他抬手，指尖一缕青气游走，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他此刻模样：发束紫金冠，腰佩太初玉珏，足下履云靴上暗绣三百六十颗星辰，每颗星都随他呼吸明灭一次。
“不是。”他语气平缓，像在问今日晨膳可有新摘的蟠桃，“你说的是我哪个侍女？系统，我怀疑你绑定错人了。”
【自查中……任务无误。顺便一提，本系统出错的概率，和世界毁灭一样低。】
“嘴还挺硬。”
【请尽快完成任务，任务奖励：本源+5，模拟次数+1】
“你一个破系统给本源？”秦忘川嗤笑一声，指尖轻弹，水镜碎成千点银光，“我秦家祖坟底下埋着三十七位长生大帝的本源残片，你拿五点来糊弄谁？”
话音未落，识海嗡鸣，一道灰扑扑的包裹凭空砸进他掌心。打开一看，一本薄册封皮泛黄，写着《引气诀》三字，纸页边缘磨损严重；十枚灵石色泽黯淡，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还有一只粗陶瓶，瓶身歪斜，塞子松动，倒出三粒灰白药丸，药香淡得几乎闻不出。
秦忘川盯着那瓶聚气丹看了三息，忽然抬手，将整瓶丹药尽数倾入涅槃池。丹药入水即化，池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连气泡都没冒一个。
【检测到宿主的质疑，特发放新手大礼包……】
“停。”他打断系统，声音不高，却让池水瞬间结冰，“别念了。”
冰面下，九十九座白玉碑林微微震颤，碑上石像睫毛似有若无地颤了一下。
系统沉默片刻，终于换了一种语气：
【任务完成，开始模拟。】
秦忘川没应声，只闭上眼。
【第0年：你降生于十方仙庭秦家脚下一座不起眼的城镇中。】
眼前光影骤变。檀香换作霉味，锦被变成粗麻褥子，耳边鹤唳化为窗外市井叫卖声。他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浑身软得像刚剥壳的虾，眼皮重如山岳。有人用一块湿布擦他脸，力道粗暴，擦得他耳后火辣辣疼。
“这孩子，眼睛生下来就是浑的。”接生婆嗓音沙哑，随手把沾血的布丢进盆里，“娘又疯得厉害，见人就咬，连奶都喂不了……就叫叶见微吧，见微知著的见微，反正也看不见。”
秦忘川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
不是闭眼后的暗，而是真正的、无光无影的黑。他试着转动眼球，视野里只有浓稠的墨，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他想抬手，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喉头腥甜，张嘴只发出幼婴般嘶哑的呜咽。
门外传来踢踏脚步声，一个少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近，推门时带进一股冷风。“哟，小瞎子醒了？”她蹲在床边，指尖戳了戳他脸颊，“听说你娘昨儿半夜啃了东街王屠户的手指头，啧，真吓人。”
秦忘川不动，只听着。
少女又笑：“不过你倒好命，秦家大公子昨儿路过镇子，见你额头有颗红痣，说像他幼时旧伤，赏了十两银子，够买你一条命啦。”
她伸手去摸他额头，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秦忘川忽然张嘴，狠狠咬住她拇指。
少女尖叫一声甩手，血珠溅上他额角红痣，那痣竟微微发烫。她跳着脚骂：“小贱种！装什么哑巴！等你断奶就送你去秦家扫茅房！”
门砰地关上。
秦忘川躺着，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没松口，牙齿仍死死咬着自己下唇内侧，直到血腥气在嘴里漫开。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稳，越来越沉，像一口古钟，在无人听见的深渊里，一下，又一下，撞向某个早已注定的时辰。
远处，十方仙庭方向，一道金光撕裂云层，直坠秦家祖陵。那是秦家当代家主亲手点燃的涅槃香，青烟袅袅，缠绕九十九座白玉碑林，碑上石像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映出同一个少年在黑暗中咬破嘴唇的模样。
秦忘川没动。
他只是在等。
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那个带着泥垢指甲的少女，等她再伸出手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咬自己。
他要让她知道，有些红痣，不是胎记。
是封印。
是钥匙。
是长生帝族，压在凡尘之上，最轻也最重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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