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海门东布洲，江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咸涩里掺着芦苇荡的清气。我蹲在渡口石阶上，手心还沾着猫毛，灰白相间，细得像雾。那只叫阿福的橘猫正蹲在我脚边，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帆布鞋带，一下，又一下。
它忽然抬头，瞳孔在午后斜阳里缩成两道竖线，开口说：“你灵根未废，只是埋得深。”
我手一抖，半块小鱼干掉进水里，惊起一圈涟漪。阿福没看那鱼干，只把前爪搭上我膝盖，胡须微颤：“三日前你替流浪猫挡下那辆电动车，左肩擦破见血——血气冲开隐脉，我才寻得见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字：“……喵？”
它歪头，右耳尖一抖：“我不是喵。我是守界使，暂寄猫形，代巡南岸三十六岛。你既承了这口气，便得接这桩事。”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脚下仍是东布洲渡口青苔斑驳的石阶，远处渔船桅杆上晾着蓝布衫，近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没有云海翻涌，没有仙鹤衔芝，更没有浮空玉阙。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阿福蹲在原地，尾巴尖垂着，像一根悬而未断的引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新消息：【修仙任务·第一环：采集三滴晨露凝于琉璃盏，需采自千年古松叶尖，子时前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东布洲哪来的千年古松？镇志里写得明白，此地成陆不过六百年，盐碱滩上栽活一棵槐树都算造化。我转身问阿福：“松树呢？”
它舔了舔右前爪，慢条斯理：“东布洲没有，但海门叠石桥老街口那棵银杏，树龄八百二十七年。它根须扎进地下古河道，吸的是秦汉水脉，叶脉里藏的露，比松针上的更润魂。”
我愣住：“银杏不是松科……”
“修仙讲的是气，不是科。”它跳上我肩头，肉垫踩得我锁骨微疼，“你若死抠《植物志》，连筑基丹炉都点不着火。”
我只好往叠石桥走。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是木格窗的老铺子，卖绣绷、卖竹匾、卖腌笃鲜罐头。银杏就在街心，三人合抱粗，树皮皲裂如青铜器纹，枝干虬曲向上，撑开一片浓荫。我仰头数，满树金黄扇形叶，在秋阳里透出薄光。可露水？今早太阳刚冒头，叶面早干了。
我掏出随身带的玻璃小瓶，踮脚够最低的枝，指尖刚触到叶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回头，是守银杏的赵伯，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捏着把长柄竹帚。
“小陈啊，又来拍树？”他笑，“这树精得很，夜里落露，专挑人睡熟时。你白天来，它就装哑巴。”
我怔住：“您……知道它落露？”
赵伯把竹帚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个旧搪瓷杯，掀盖吹了吹热气：“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树下摆茶摊。他说，每逢霜降前三夜，叶底必凝三颗露，大如豆，沉如汞，落地即渗土不见。谁若接住，能听见自己小时候哭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掏出手机查日历——后天就是霜降。
当晚我没回家。裹着薄毯坐在银杏根盘凸起的树瘤上，仰头盯梢。风渐凉，虫声稀了，月光斜斜切过枝杈，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暗影。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眼皮发沉，忽觉额角一凉。抬手一抹，指尖湿漉漉的，凑近鼻尖——清冽，微甜，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
抬头，三片叶子边缘各悬一滴水珠，幽光浮动，仿佛内里有星子游动。
我屏息，将小瓶口对准其中一颗。水珠坠下，无声入瓶，瓶壁瞬间泛起一层薄薄银晕。第二滴、第三滴，依次落下。瓶中液体微微旋转，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我身后竟浮出半截青灰色石碑虚影，碑上刻着两个字：东洲。
阿福不知何时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晃：“露是引子，碑是门契。明日卯时，你再来此处，把瓶中水浇在碑影落处。”
我照做了。晨光初染银杏叶，我拧开瓶盖，将水倾在青石板缝隙间。水渗下去的刹那，石板缝隙里钻出一缕淡青雾气，雾中浮出一座小岛轮廓——礁石嶙峋，松林苍翠，岛心一泓碧水如镜，水边立着块残碑，碑文与我昨夜所见一模一样：东洲。
雾散了。石板还是石板，银杏还是银杏。可我低头，发现左手腕内侧浮出一枚浅青印记，形如蜷卧的猫，猫眼位置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点。
当天下午，我骑车去常乐镇。任务栏又跳新消息：【炼制养神香，主料：猫尾草三钱，辅以东布洲潮间带新采海泥一撮。】
猫尾草？我翻遍本地植物图谱，无此名。问阿福，它蹲在车筐里，爪子拨弄我车铃：“你家楼下花坛，那丛锯齿叶、紫茎、开小白花的，就是。它本名‘醒魂蒿’，因猫喜卧其上打盹，渔民唤它猫尾草。”
我挖了一小撮灰褐色湿泥，裹在油纸里带回。熬香那夜，灶上砂锅咕嘟作响，窗外雨声渐密。阿福蹲在窗台，忽然开口：“香成之时，莫揭盖。等第一声鸡鸣，再启。”
我守到寅时末，窗外果然传来一声短促啼鸣。揭盖刹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屋顶聚成猫形，绕梁三匝，倏忽散尽。我低头，砂锅底沉着一小块墨绿香饼，表面浮着细密金纹，凑近闻，是雨后松针与晒干海藻的气息。
次日清晨，我捧香饼去东布洲湿地观鸟站。任务提示亮起：【献香于栖鹭林最高梧桐，引白鹭归巢。】
林子深处那棵老梧桐，树冠如盖，却已空巢多年。我踮脚将香饼塞进树洞，退开三步。风起了，带着水汽，卷过芦苇荡，拂过梧桐枝。约莫半炷香工夫，远处天际线出现一个白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白鹭群掠水而来，翅尖划开薄雾，齐齐落于梧桐枝头。它们垂首，用喙轻叩树干，笃、笃、笃，三声，如叩门。
阿福不知何时立在我身侧，声音很轻：“东布洲本无鹭，三百年前海门先民围垦，填滩造田，鹭失旧巢。后来有人在梧桐洞里烧香祭拜，年复一年，香灰积厚，树根吸了香气，竟生出引鹭之韵。”
我望着满树白羽，忽然明白——所谓喵仙岛，不在云外，不在海上。它就在这片泥土里，在老人记得的树龄里，在滩涂留下的鲎痕里，在香灰浸透的梧桐年轮里。
阿福跃上我肩头，呼出的热气拂过我耳垂：“修仙不是飞升，是俯身听见大地的心跳。你接了露，炼了香，引了鹭，下一步，该去听潮音寺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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