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
起初，那只是一念。一念起时，檐角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碎玉般的清响。老人说，那是劫数开始的征兆。可谁也不曾料到，这劫，会是漫天漫地、席卷而来的风雪。
城，还是那座城，灰墙黑瓦，沉默地趴在北方辽阔的平原上。街道像冻僵的血管，失去了平日的蠕动与喧哗。天色是铅灰的，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随风打着旋，试探般地落在行人的肩头、帽檐，瞬间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多时，那雪沫变成了雪片，一片，两片，继而便是扯絮撕棉一般，从混沌的天穹深处倾倒下来。
风来了。不是和煦的春风，也不是萧瑟的秋风，是带着尖啸的、从极北之地奔袭而来的风。它卷起地上的积雪，又将空中新落的雪狠狠揉碎、搅拌，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成了翻滚的、怒吼的雪涛。十步之外，不辨人畜；百步之外，天地莫分。那风雪，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意志，要吞没这世间一切清晰的轮廓，将万物都归拢于它混沌的怀抱。
街上的行人早没了踪影。店铺的门板紧紧阖上，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光也在风雪的嘶吼中显得战战兢兢。只有一个身影，还在那一片狂乱的白色里，艰难地移动着。
那是个年轻人，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色棉袍，风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积雪没过他的小腿，每一步拔出，都带起一阵簌簌的雪末。风像冰冷的刀子，寻找着一切可能的缝隙，钻进他的领口、袖口。他不得不用手臂护住脸，侧着身子，逆着风，一点点向前捱。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或者说，他知道一个方向，却不知道那方向的尽头有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又仿佛塞满了冰冷的棉絮。有一种很模糊、很钝痛的东西在那里盘旋，他却抓不住那东西的名字。相思？他想起不知在哪里瞥见过的一句残诗，好像提到了这两个字。相思为何物？是家中炉火上温着的一壶酒？是远方某扇窗后一双眺望的眼睛？还是仅仅只是这风雪夜里，一个无处可去的、孤独的念头？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这风太冷，雪太大，路太难走。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透了，只有心口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还带着些许微温，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倒在这雪地里。
路旁有一处屋檐，稍稍探出些，能遮挡些许风雪。他踉跄着靠过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顷刻就被狂风扯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抬眼望去。世界简化成了两种颜色：无尽的白，和吞噬一切白的、更深的灰暗。风声是唯一的声响，凄厉、蛮横，充满了整个宇宙。
就在这一片单调的狂暴中，他忽然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幼兽的呜咽，又像是枯枝被雪压断的呻吟。他凝神再听，那声音又没有了。是错觉吧，他想。可没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却异常固执，竟穿透了风雪的帷幕，钻进他的耳朵里。
鬼使神差地，他离开那点可怜的庇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走了约莫十几步，在街角一个几乎被雪埋住的石墩后面，他发现了一团小小的黑影。那是一只猫，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色野猫，绒毛被雪水和污泥黏成一绺一绺，瑟瑟发抖地蜷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姿势有些别扭。
年轻人蹲下身，看着这风雪世界里另一个渺小的、被困住的生灵。那猫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却因为伤痛和寒冷，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更加可怜的叫声。年轻人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他的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指尖触碰到那湿冷脏污的绒毛时，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避。
他慢慢地将猫抱了起来，揣进自己怀里，用棉袍的前襟掩住。猫的身体冰凉，僵硬，但那微弱的颤抖和心跳，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能传递过来一点点。这一点点生命的颤动，奇异地，比他心口那点茫然的微温，更切实地烫了他一下。
他重新站直身体，将猫护得更紧些，再次冲入风雪。方向似乎依旧不明，但脚步却莫名地稳了一些。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它的生死此刻系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反而驱散了些许漫无目的的虚无。
他记得这条长街的尽头，似乎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或许可以去那里暂避。他调整了一下方向，顶着风，继续前行。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猖獗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似乎要考验这独行者的意志，要将他连同他怀里那微不足道的温暖一起埋葬。视野里只有飞舞的雪片，耳朵里只有风的咆哮。世界仿佛回到了太初的混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这永恒的、白色的喧嚣。
他走着，机械地、固执地走着。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抬起、落下。脸冻得失去了知觉，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那些关于“相思”、关于“为何”、关于“踏遍”的飘渺思绪，都被极致的寒冷挤压到了脑海最边缘的角落。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到那座庙里去，给怀里这个颤抖的小生命，也给自己，寻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觉得力气即将耗尽的时候，前方茫茫的雪幕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不高，伏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兽。是了，就是那座破庙。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那轮廓奔去。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口，里面同样灌满了雪，但总比完全暴露在旷野里强。他冲进庙里，踉跄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靠着斑驳掉漆、露出泥胎的墙壁，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地上。
风声在门外尖啸，但毕竟隔了一层。庙宇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雪花从洞里旋落下来，在残破的神像前积了薄薄一层。光线昏暗，只有雪地反射进来的一点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庙内物体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猫掏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猫似乎暖和了一些，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他，轻轻地“喵”了一声。
年轻人靠在墙上，喘息着。他腾出手，拂去猫身上半融的雪块，又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襟，试图裹住它。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庙外，风雪依旧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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