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坐在那把发久了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半截有些受潮的香烟，屏幕的荧光幽幽地映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球上。桌边那个用了九年的老茶缸，瓷漆掉得斑斑驳驳，就像这九年来他在心里反复摩挲的那部稿子。文档的最后一行字停留在那个并不算圆满的句号上，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把烟蒂按进早已堆积如山的烟灰缸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呛得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九年了，从动笔的第一个字到现在，整整九年。这部被他命名为《扎撒》的小说，就像是一个如果不生下来就会让他一辈子不安分的怪胎，终于要在今晚呱呱坠地。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偶尔有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老谢点开文件夹，那里躺着一个名为“最终版_绝不修改_打死不改_v9.0”的文档。一百五十多万字，没注水，全是实打实的血肉。
这一百五十多万字里，写尽了两个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规矩”和“脸”。
说起来，这故事里的剧情其实挺俗套的，老谢心里清楚。无非就是男人在江湖里的沉浮，为了那一纸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为了那张在众人面前端着的人皮脸面，活得像条狗一样。可俗套归俗套，这玩意儿它疼啊。每一个字敲下去的时候，老谢觉得都是在剜自己的肉。书里有太多的情节，不是他瞎编出来的，而是他亲眼见过的，甚至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深夜里痛哭的时刻，那些酒桌上推杯换盏背后的刀光剑影，那些为了守个规矩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瞬间，都被他一点点拆解了，揉碎了，填进了这一百五十万个字里。
老谢记得很清楚，2018年那个夏天，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时候心气高，觉得这书写出来了就是神作，急吼吼地就发到了网上。可没过多久，那个原本寄托了他无限希望的帖子，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砸起来。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自己回头看那几章，怎么看怎么别扭。那不是他想写的东西，那只是一个被世俗欲望催熟的畸形儿。那种不够满意的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于是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停更，锁文，重写。
那时候不少读者在后台骂他，说他是太监，说他是骗子。老谢一句都没回，默默地把账号注销了。他知道，如果不把那颗坏死的肉挖掉，这棵树永远长不大。接下来的几年，他就是个疯子。删繁就简，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要命的。以前为了凑字数写的那些华丽辞藻，那些无关紧要的支线情节，被他像割杂草一样统统割掉。他要在书里植入灵魂，要让它从一堆文字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这一次，他铺筑了两条线路。一条在明面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写的是这一行的光怪陆离；另一线在暗地里，不动声色，暗流涌动，写的是人心的幽微和命运的无常。这两条线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有时候并行，有时候绞杀，一直盘旋到故事的最后。
老谢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点开那个他熟悉的文学论坛。这一次，他没有像当年那样满怀功利心。他只是想把它拿出来，像是把自己养育了九年的孩子领到门口，让他自己去见见世人。他期盼能得到认可，这毕竟是每一个创作者最卑微的渴望；但他更害怕，害怕这九年的心血依然无人问津。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了简介，每一个字都斟酌了许久。
“此书是不懈前后耗时九年打磨出的完整作品，讲的是‘规矩’与‘脸’的故事，剧情虽略显俗套内容却叩击灵魂。全书仅一百五十多万字，无水，其中相当一部分为作者亲身经历的真情实事，予以分享。此书最早在2018年发布过，但因不够满意而选择停更重写。更删繁就简植入灵魂，铺筑了两条完整的明暗线路。此番发布期盼能得到读者的认可，更期待大家给出宝贵意见，便于不懈再次修改将作品提高到更高的层次。”
敲完这些字，老谢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不懈”这个笔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不懈，这九年除了不懈，他还剩什么？
点击发布的那一刻，网页转了个圈，然后刷新出来。新书推荐栏里，那个名为《扎撒》的标题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谢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互联网是个巨大的海洋，每天都有无数的垃圾和金子被倾倒进去。他这颗金子，或者是石头，能不能被人捡起，全看运气。但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能想象到，不出明天，某些资源网站上就会挂出醒目的标题——“《扎撒》TXT全集下载免费下载”。
想到这里，老谢并不觉得愤怒。相反，他还有点释然。
对于真正爱书的人来说，TXT意味着便捷，意味着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在深夜加班后的出租床上，能最快地触碰到那些文字。而对于那些只懂得倒卖资料的网站来说，那也不过是一串数据罢了。他甚至提前在书的后记里半开玩笑地写下了那个可能会出现在无数网站角落的声明：“声明：本站提供《扎撒》TXT全集下载收集整理自网络，仅作为阅读交流之用，并无任何商业目的。版权归作者或出版社所有。如作者、出版社认为本站行为侵权，请联系本站，本站会立即删除您认为侵权的作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机械抓取的爬虫，像不知疲倦的蚂蚁，把他的书搬运到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他也想象着某个素未谋面的读者，在某个搜索框里敲下“《扎撒》TXT全集下载免费下载”，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网盘链接里，惊喜地发现了这部书。当那个读者在深夜点开那个TXT文件，看着第一行字慢慢在屏幕上展开时，老谢希望他能感受到那种从文字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热度。
那不是冰冷的字节，那是九年的光阴，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是一个男人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剖白。
老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骨，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带着城市的尘土味和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书已经发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它会在网络的世界里漂流，会被转发，会被下载，会被压缩成一个个小小的文件包，也会被删除，被遗忘。但至少在现在的这一刻，它是完整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那是他设置的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扎撒。蒙语里，这是法则的意思，也是规矩的意思。
在这个充满了变数和诱惑的世界里，规矩是什么？脸面又值几斤几两？老谢不知道答案。他把这些问题都留在了那一百五十多万字里。如果有人能从那个名为“免费下载”的文件里读出一点点答案，或者哪怕只是读出了一点点的共鸣，那这九年的时光，就不算白费。
天快亮了。老谢关上了电脑，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勾勒出他略显佝偻的轮廓。他不需要再去想版权声明，也不需要去想那些繁杂的商业目的。对于一个写字的人来说，故事写完了，讲完了，有人听了，这就是全部。
至于那个“免费下载”的链接会流向何方，那是互联网江湖的事，那是属于另一层面的“扎撒”了。而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这九年，他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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