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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罡风凛冽，玄冥宫终年笼罩在森森寒意之中。这里是修真界的禁地，亦是所有修士谈之色变的刑场。玄冥宫掌教胡其溪，这名字在正道魔修口中，皆是疯批与杀戮的代名词。他执掌斩仙台整整三百年，那台下堆积的枯骨早已无法计数，每一寸台阶都浸泡在鲜血里，凝成了暗红的煞气。

世人皆传，胡其溪修的是太上忘情，走的更是最极端的杀妻证道之路。传闻三百年前，他亲手斩断红尘牵挂，从此心如磐石，以无情的剑道登临绝顶。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俯瞰众生，如同看着一群蝼蚁。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里，生灵不过是道途上的垫脚石，只要能助他飞升，皆可挥剑斩之。

那一日，正值九星连珠，天劫最盛之时。胡其溪为了冲击更高境界，强行压制修为下凡历劫。然而，算漏了一步，几大门派的老祖联手暗算，在这个凡俗界布下了诛仙大阵。即便强如玄冥宫主，也在突如其来的围攻下身受重伤，灵脉受损，一身恐怖的修为十不存一。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处偏远的小山村，失血过多的视线变得模糊。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枯草连天，寒风刺骨。他以为自己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死在这泥泞中，或者等仇家追上来，割下他的头颅去领赏。

可他没等到仇家的屠刀，等来了一双温热的手。

那是村子里的一名普通凡女，名叫邱美婷。她本是在山中采药，恰好撞见了倒在路边的胡其溪。凡人眼中看不出修真者的煞气，她只当是个落难的过路人。邱美婷费力地将高大的男人拖回了自己那间破旧的茅屋，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捣碎了草药敷在他狰狞的伤口上。

胡其溪在昏沉中醒来，第一时间便是周身灵力激荡，准备将这胆大包天的凡人一掌拍死。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凡人皆算计，靠近他的，无非是为了求长生、求法宝、求庇护。这种利用他受伤趁虚而入的戏码，他见得太多。

然而，当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的杀气还未散出，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便递到了嘴边。

“仙长，你醒了？”邱美婷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意，却又透着诚挚，“这是我家里仅剩的一点米，熬了粥，你趁热喝吧。”

胡其溪那双总是眯起审视众生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地打量着她。这茅屋简陋至极，四壁透风，唯一的值钱物恐怕就是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他等她开口。等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诉说家中有病重的老父，或者索要什么仙家丹药作为回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势在灵药的调理下逐渐好转。邱美婷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她只是每天早起做饭，在院子里晾晒衣裳，偶尔会在他练气调息时，静静地坐在一旁缝补衣物。

凡人的生活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无聊的。没有争斗，没有杀戮，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胡其溪冷眼旁观，看着她为了省下一根灯油而早早吹灯，看着她将最好的食物留给他，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馒头。他心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这种平静而感到烦躁。他觉得这是伪装，是更高明的欲擒故纵。

直到那一日，伤势已愈大半。胡其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尸山血海中捞出来的玉简。邱美婷收拾好碗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退下，而是鼓起勇气，走到了他面前。

她看着那个总是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如同冰雕般的脸庞。

“仙长，”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口，“你的眼睛……为什么从来不会笑？”

胡其溪的手指微微一顿，玉简在掌心化为齑粉。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漠然：“笑？那是弱者的情绪。修仙问道，断绝七情六欲，笑有何用。”

邱美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被他的气场吓退。她指了指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田埂上奔跑的孩童，笑着说：“可人间这么好，有热饭，有暖阳，怎么会不值得笑呢？仙长，你不如留下来看看这人间的烟火，真的比天上的风雪要暖和。”

那一瞬间，胡其溪那颗冰封了三百年的道心，竟似有了一丝裂纹。他看着眼前这个凡女，她身上没有一丝灵力，生命短暂如朝露，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着他从未拥有过的光亮。

然而，修真界的残酷从不因凡间的美好而止步。

那日，几个散修路过此地，探测到了胡其溪身上残留的玄冥宫灵力波动。贪婪瞬间压倒了理智，他们不顾凡人的死活，直接祭出了法器，对准了茅屋。

“玄冥宫的余孽！交出储物饶你不死！”

轰鸣的火光与剑气撕裂了宁静。邱美婷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当那道致命的剑气袭向重伤未愈的胡其溪时，她却下意识地扑了过去。

凡人的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修真者的飞剑。

鲜血溅在了胡其溪苍白的脸上，滚烫得灼人。他呆呆地看着怀中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那是他三百年未曾有过的失态。

邱美婷费力地睁开眼，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这一次，染上了血色。

“原来……仙人也会疼啊……”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中的光彩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那一夜，九重天上惊雷滚滚。早已归位的玄冥宫主，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凡人尸身，一步步走上了斩仙台。他没有去追杀那些散修，而是站在那高耸入云的刑台之上，看着手中那张他曾视若珍宝的仙途画卷。

“去他的无情道。”

“去他的长生。”

轰然一声巨响，斩仙台上那三年来从未有过动静的万柄仙剑，在这一刻齐齐碎裂。剑气逆流，斩断了他的仙骨，也斩断了玄冥宫与这方天地的因果。从未流泪的男人，此刻双目泣血，血泪滚落，浸透了九重天的云层。

他拥有了通天彻地的神通，却救不回一个凡人微弱的呼吸。他看尽了沧海桑田，却从未看清她眼中最真实的人间。

再睁眼时，耳边传来了鸟雀的啼鸣，那是凡俗界特有的嘈杂与鲜活。

头痛欲裂，记忆还停留在血泪斑斑的斩仙台。胡其溪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着，胸口的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的痛楚。这痛感是如此真实，并非幻境。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醒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和担忧。

胡其溪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

初冬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正随风轻轻摆动。那个本该在他怀中死去、尸骨已冷的少女，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眸清澈，倒映着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最纯粹的关切。

时光回溯。

一切回到了重伤初遇的那一刻。

邱美婷见他脸色苍白，以为伤口疼了，连忙放下碗快步走来，想要扶他躺下：“你是不是伤口疼了？我去给你换药……”

她的手还未触碰到他，便被一只冰凉且颤抖的大手死死攥住。

胡其溪用力极大，像是要将她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掌心。他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那是一种从地狱归来的疯狂与恐惧。他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会再次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邱美婷被他攥得生疼，轻呼了一声：“疼……”

这两个字，瞬间击碎了胡其溪最后的防线。

他一把将这个纤细的少女拽入怀中，双臂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镶嵌进自己的生命里。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间烟火气。

眼泪，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