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总是比白天来得更加喧嚣且迷离。西市的一角，挂着一面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酒旗，那便是这间名为“醉生梦死”的酒肆的唯一招牌。
酒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发酵的酸酒和汗水的味道。铜鼓声急，一名身着红纱的胡人酒女正赤着双足在圆桌上旋转。她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节奏急促作响，那双勾人的眼眸流转着波光，巧妙地避过几只试图在她腰肢上揩油的咸猪手。她旋得极快，红裙如同一团烈火，随着一次剧烈的扭动，裙摆飞扬之下，一条毛茸茸的赤色狐尾竟是没能藏住，在昏黄的灯火中晃动了一瞬，又极快地缩回了裙底。
周遭的酒客大多喝得眼花缭乱，即便看见了也只当是自己眼花，或是根本不在乎在这江湖地界，几分人形几分妖气。
角落里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客人。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一碟花生米，身侧却随意地搁着一卷泛黄的旧书，背上背着的长剑裹着厚厚的灰布，只露出一截古朴的剑柄。他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那一类，但若是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眼眸极深，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这酒肆内的声色犬马。
“听说了吗？城东的赵员外昨儿个夜里没了，听说那是被吸干了精气，整个人干瘪得像个老丝瓜。”邻桌的两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嘘，小声点！那赵员外家里供奉的是‘黄大仙’，这年头，妖魔神仙，谁分得清啊？志怪话本里写的那些，指不定这会儿就在咱头顶上飘着呢。”
那红衣胡女不知何时转到了角落男子的桌前，她似乎看出了这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便盈盈一笑，想要斟上一杯酒。然而，就在她伸手的瞬间，一只大脚猛地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臭婊子，把这壶酒给爷满上，少耍花样！”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胡女纤细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胡女痛呼一声，手中的酒壶落地摔得粉碎。横肉大汉借着酒劲，眼中透出一丝贪婪的淫光，另一只手竟要去扯那红裙。
“放开我！我有官府的路引！”胡女惊慌失措，那双狐耳在发间若隐若现地抖动着。
“路引？在这长安城的暗巷里，老子就是路引！”大汉狂笑一声，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黑气，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变成了竖瞳，露出满口如钢针般的獠牙。周围的酒客见状，不仅不救，反而纷纷向后退去，生怕溅了一身血。这江湖之中，人心鬼蜮，若是得罪了这些成了精的妖物，那可是灭门之祸。
那胡女绝望地闭上了眼，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就在那满是腥臭的利爪即将触碰到红裙的一刹那，一声轻叹在这嘈杂的酒肆中清晰地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夜色已深，何苦扰人清梦。”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横肉大汉动作一僵，猛地转过头去，只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左手依旧拿着那卷旧书，右手随意地搭在裹剑布上。
“滚！少管闲事！”大汉怒吼一声，身上黑气翻滚，显出一副半妖化的丑陋模样，挥舞着利爪扑向男子。那气势汹汹，仿佛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撕成碎片。
男子没有退后半步，甚至连书页都没有翻动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身，那看似笨拙的步伐却恰好避开了大汉所有的攻击路线。接着，一道寒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听得一声清越的龙吟，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瞬间压过了酒肆内所有的嘈杂。
那大汉保持着挥爪的姿势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的眉心缓缓向下延伸，直至腹部。
“噗——”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连人形都未能维持住。酒肆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手中长剑还未来得及归鞘的男人。
那剑，锋利得可怕，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辉光，绝非凡铁。
胡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想要跪下磕头。男子却摆了摆手，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提起那卷旧书，转身向门外走去。
“百无禁忌，不过是人心作祟。姑娘，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出了酒肆，外面的空气稍微清新了一些，但这长安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光影迷离。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的是符水、朱砂、不知名的兽骨，还有那是能通神的香烛。
男人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他目光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在这个世道，兜帽下面也不知几个是人，几个是鬼。有的人脸上笑着，背后却拖着长长的鬼影；有的人明明是人，心却比妖魔还要恶毒。
他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摊主是个驼背的老者，正在雕刻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见到男子路过，老者浑浊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手中刻刀飞快地弹出一枚毒针，直刺男子眉心。
男子脚步不停，手中书卷轻轻一挥。
“啪。”
那枚毒针被书卷弹飞，深深地钉入了旁边的木柱上，尾羽还在嗡嗡作颤。驼背老者脸色大变，扔下刻刀就要钻入地底逃窜。
“罢了。”
男子没有追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没入地面的黑影，老者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惨叫一声，被弹回了摊位后瑟瑟发抖。
男人摇了摇头，继续前行。这江湖太大，妖魔太多，杀是杀不完的。他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魑魅魍魉，也见多了神仙不仁。
出了城关，便是荒野。月光如水，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川之上。远处的山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那虎啸声中夹杂着金铁交鸣之音，显然不是凡虎，而是在山川上头行走的猛虎，已有几分化形的气象。
男子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至洞庭湖畔。此时已是深夜，湖面烟波浩渺，水雾弥漫。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洞庭湖里老龙眠，这一觉，怕是睡了几百年了吧。”他喃喃自语。
湖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巨大的涟漪，一双巨大的金色瞳孔在水面下的黑暗中缓缓睁开，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古老的气息，透过层层水波注视着岸边那个渺小的人影。
但男子并未行礼，也未拔剑。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身上那股浩然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与那老龙的威压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路在前方，道在心里，而剑在手上。
这世间的规矩，要么是神仙定的，要么是妖魔立的。但他不管。他手中的剑，只为斩不平之事；他心中的道，只为护无辜之人。
湖底的老龙似乎叹息了一声，那双巨大的瞳孔缓缓闭合，翻滚的湖水逐渐平息，一切归于寂静。
男子收回目光，紧了紧背后的剑，重新握住手中的书卷。书皮上没有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前往下一站的旅程。
江湖路远，风雨凄凄。但只要他还在，这世间的妖魔鬼怪，便都要退避三舍。
真君驾到，百无禁忌。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他行走在人神鬼三界之间的信条。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把锋利的笔，在这混沌的天地间，划出了一道清白刚正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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