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拍打着船舷，李元青独自立在甲板上，咸湿的海风里，已经闻不到一丝故土的干燥气息。怀里的硬物硌得胸口生疼，那面从越王勾践王陵深处得来的铜镜，冰凉地贴着他的肌肤。镜背的夔纹古朴得近乎狰狞，据族中长者酒后含糊的传说，这东西能追溯到比大禹治水更渺远的年代。离开大明前夜，他将镜子浸入一盆清水中，本想擦拭干净，却惊见水中倒映的烛火，竟在镜面之上，又凭空生出一簇摇曳的光焰来。他伸手去触，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了。
脚下的船并非驶向蓬莱仙岛，而是去往一个被海客们讳莫如深地称为“墟界”的地方。那里据说灵气盎然，却也危机四伏，凡人如蝼蚁，修士争天命。李元青没想过争天命，他只想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或许能活得明白一点。
墟界的天空是一种黏稠的靛青色，连云都似乎沉重许多。初来乍到，他凭着一点粗浅的拳脚和过人的谨慎，在一家炼制低等符箓的坊市做杂役。日子枯燥，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夜里握着那面铜镜，镜中映着陋室破窗，偶尔会恍惚觉得窗棂的影子似乎比实物更清晰一些。
转机在一个雨夜。坊市管事私炼爆炎符失手，炸毁半间库房，也震塌了李元青栖身的偏屋。在废墟里，他忍着肋骨的疼痛扒拉残破的家当，手指碰到铜镜时，一股微弱却纯净的热流突兀地从镜面传入体内，驱散了寒意和部分的痛楚。他愣住了，借着远处未熄的火光细看，镜面上，竟有一道极其细微、与实物一般无二的裂痕纹路正在缓缓褪去——那是他之前不小心在桌角磕出的瑕疵。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击中了他。他挣扎着爬起，寻到半张还算完整、却已灵气尽失的废符，将其平铺在地，将铜镜对准。雨丝敲打着镜面，什么也没发生。他不死心，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镜缘古老的铭文上。血液竟像被饕餮吸吮，瞬息渗入。镜面幽光一闪，如水波微漾，片刻之后，一簇微弱的、与那废符原本符文色泽一模一样的灵光，在镜面上方寸许的空中，幽幽浮现，凝聚不散。
他颤抖着取来一张新的符纸，小心翼翼地将那簇灵光引渡过去。光芒渗入纸中，符箓上黯淡的朱砂纹路，竟肉眼可见地充盈起一抹流转的赤色。
复制。这面禹王镜，真能复制。
最初的狂喜过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敢声张，将镜子藏得更加隐秘。利用这个能力，他开始时只是小心翼翼地复制一些最基础、最不起眼的聚灵符、清水符，拿去远处的集市换些灵石和丹药。修炼的速度果然快了起来，原本滞涩的经脉在灵气的涓滴浸润下，渐渐通畅。
然而墟界并非乐土。这里的规则赤裸而残酷。一次交换中，他无意间显露的身家引起了几个散修的注意。荒郊野外，堵截骤至。刀光剑影里，他多年来在故土习得的武艺显得笨拙可笑，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生死关头，他猛地将体内大半灵力疯狂灌入怀中铜镜，镜面对准了那为首修士劈砍而来的、闪烁着火属性灵光的弯刀。
镜子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几乎要抽干他。那修士的弯刀在距离他额头三寸处僵住，刀身上的灵光剧烈波动，如同溪流般被无形的力量扯向镜面。下一刻，李元青手中一沉，一柄形制、重量、乃至刀身上流动的赤红纹路都完全一致的弯刀，凭空凝聚在他手中。
趁着对手愕然的瞬间，他挥刀格挡，反击。复制的刀，威力竟似乎不逊原版。战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他带着满身血污逃入密林深处，而那几名散修，则永远留在了那里。
经此一役，李元青变了。蓬莱镜的能力成了他最大的倚仗，也成了最深的心魔。他开始主动寻找、复制更强大的功法玉简，更犀利的法器，甚至是一些珍稀的丹药。他的修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攀升，从炼气到筑基，再到凝成金丹。名字渐渐在一定的圈子里传开，有人称他为“青元真人”，赞他天赋异禀，机缘深厚。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镜面幽光亮起，都仿佛在抽取他生命的某一部分。复制的丹药吃下去，效力似乎总差那么一点难以言喻的“神韵”；复制的功法练到深处，总会遇到原版不曾提及的滞碍；甚至他靠着复制屡次击败强敌，名声赫赫，内心深处却日益空洞。镜子里的那个世界，清晰，精准，却冰冷没有温度。就像这墟界的日月星辰，运转有序，光芒万丈，却照不透他心底越积越厚的寒雾。
无数个夜晚，他从打坐中惊醒，冷汗涔涔。掌中的金丹光华流转，灵力澎湃，可他闭上眼，看到的不是墟界的洞府云海，而是大明故里那个小小的院落。春日里爬上老墙的暖融融的迎春花，夏日午后母亲在井边捶打衣物溅起的清凉水珠，秋夜父亲就着油灯修补农具时专注的侧影，还有冬日围炉，听祖父讲述那些真假难辨、却让人心驰神往的古老传说——包括那面沉在会稽山深处、属于大禹和越王的镜子。那些记忆里的色彩、气味、温度，混乱，模糊，却鲜活滚烫，带着血肉的质地。
蓬莱镜能复制出剑气纵横的法宝，能复现晦涩深奥的经文，甚至可能复刻出强大无匹的修为境界，但它复制不出雨后泥土的腥气，复制不出母亲鬓边早生的那根白发在日光下的微光，更复制不出心底那份安稳的归属。
半生挣扎，步步惊心。镜中求得的力量，如山岳般沉重地压在他的道途上。他终于站到了许多人仰望的高度，墟界的风呼啸过他的袍袖，带着凛冽的灵气，也带着亘古的荒凉。他俯瞰下方云霭翻腾，心中计算的却不是还有多少秘境未曾探索，多少功法未曾复制。
手指再次抚上怀中那面陪伴他穿越两个世界的古镜。镜身冰凉依旧，夔纹沉默。他忽然想起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水中镜映出的那簇额外的烛火。光的温暖可以复制，但点燃烛火的那只手，那手指上细微的纹路，那掌心熟悉的温度，以及看着这火光时心头涌起的、属于“家”的平静慰藉，镜子永远给不了。
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磅礴的灵力周流不息，足以让他在这墟界开辟一方洞府，甚至开宗立派。可这股力量越是强大，越是衬得心底某个角落空旷回响。那面可以复制万物的蓬莱宝镜，或许能帮他走向修途的顶峰，却无法复制一条回家的路。而路的尽头，那个四季或许并非总是如春，却有血有肉、承载着他全部生命起始的梦想世界，在记忆的迷雾中，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
海的方向，似乎有风吹来，带着与墟界截然不同的、遥远而熟悉的讯息。他转过身，将墟界的风云抛在身后，目光投向无际虚空，那里仿佛有一条来时的路，正在记忆的深处，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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