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要有，天不可无，我若要无，天不许有！
浓稠如墨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第八山与第九山之间的莽莽荒原之上。风掠过嶙峋的怪石与枯死的古木，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这片土地，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法则混乱，如同被上天遗弃的角落，荒芜而压抑。生活在此间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妖，都带着一种被命运碾轧过的沉默与坚韧。
他的名字叫孟浩，就生长在这片荒原边缘的一个小部族里。部族倚靠着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而建，山不高，却异常陡峭，岩石呈现一种暗沉的铁灰色，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风霜与无奈。孟浩常常在落日时分，爬到山顶，眺望那遥不可及、云雾缭绕的第八山与第九山的朦胧轮廓。那两座传说中的山，是这个世界力量与秩序的象征，也是所有底层修士心中遥不可及的梦。它们那么远，远得像是画在天边的淡影；又那么重，重得压在每一个知晓其存在的人的心头。
孟浩的修为很低，低到在这片荒原上，只能勉强猎杀最弱小的妖兽，换取微薄的生活所需。他的衣衫洗得发白，打着粗糙的补丁，掌心布满厚茧和细碎的伤口。但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尤其是在凝视远方群山，或是仰望那片似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时，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静静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那不甘很淡，却深植骨髓，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纤细，却顽固得惊人。
这一日，他与往常一样，深入荒原狩猎。目标是一头瘸腿的老狼，这种妖兽血肉蕴含的灵气虽少，却是部族里孩童和老人勉强滋补身体的来源。追踪了半日，在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底部，孟浩发现了它的踪迹。一番不算激烈的搏斗后，老狼倒在砾石之中，浑浊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孟浩喘着气，用骨刀熟练地处理着猎物。血腥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就在他割下第一块狼肉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不是地震，那感觉更像是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或者，叹了一口气。孟浩的动作顿住了，警惕地环顾四周。荒原依旧死寂，风声依旧呜咽，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空气中，那原本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灵气，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河床一侧风化严重的崖壁。目光扫过那些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岩面时，他隐约看到，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的一个狭窄石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极淡地闪了一下。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孟浩的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他将狼肉草草收起，攀着嶙峋的岩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石缝。石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幽暗深邃，散发出陈年尘土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味。他挤了进去，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深入约三四丈，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粗糙的岩壁。
孟浩伸手摸索着，指尖触到的岩石冰冷坚硬。就在他以为只是自己多心，准备退出时，掌心无意中按在岩壁某处一个不起眼的凹凸上。触感有些异样，不像周围的岩石那般粗糙，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
就在触碰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面岩壁毫无征兆地变得透明起来，仿佛一层水幕。紧接着，一股苍凉、古老、浩大无边，却又充满了一种逆意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睁开一线眼眸，从中轰然弥漫而出！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霸道的意志碎片，冰冷地冲刷过孟浩的身体和灵魂。
孟浩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恍惚间，他看到“水幕”之后，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景象，有破碎的山河倒悬，有星辰熄灭后的尘埃缓缓飘浮，更有一道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背影，昂首向天，长发狂舞。那背影顶天立地，散发着一种欲将苍穹都踏在脚下的桀骜与孤独。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无声的咆哮，却直接在孟浩的心神深处炸响，震荡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
我若要有，天不可无！
我若要无，天不许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孟浩认知的壁垒上，砸得粉碎。他过去十几年来所理解的天地、规则、强弱、命运，在这短短的十六个字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脆弱不堪。那不是请求，不是宣告，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单方面的定论！是渺小个体面对浩瀚苍穹时，最彻底、最狂妄、也是最绝望的……反抗宣言！
“水幕”持续了不到三息，便骤然消失。岩壁恢复了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股恐怖的意志威压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点点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奇异气息，残留在了石缝之中，也有一丝，如同找到了归宿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孟浩的体内。
孟浩“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岩石，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过了许久，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但灵魂深处的颤栗，却久久不息。
他挣扎着站起身，再次看向那面普通的岩壁，眼神已彻底改变。之前的茫然、困顿、那种被沉重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憋闷感，依然存在，但在那深处，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微光，一点源自那十六个字、那道背影的，冰冷而灼热的火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道背影是谁，不知道“第八山”与“第九山”之间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与过往。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修为，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运转时，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凝。更重要的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或者说，被唤醒了。
那是一种原本深埋于血脉、沉寂于魂魄深处的本能，一种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所有在命运泥沼中挣扎生灵的……妖性！不是妖兽之妖，而是一种不屈、不甘、不愿服从既定轨迹的逆反本性！
我命如妖……
孟浩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弯腰，捡起地上沾染了尘土的狼肉，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挤出石缝。
荒原的夜风依旧寒冷刺骨，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孟浩踏着星光与黑暗，朝着部族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一步步，踩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背脊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一些。
回到部族那低矮的石屋，将狼肉交给等候的族人，面对他们关切又带着习惯性麻木的眼神，孟浩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独自走到屋外，再次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辰稀疏。那横亘在天际、仿佛亘古不变的第八山与第九山的巨大阴影，依然沉默地压迫着大地。但此刻，在孟浩的眼中，那片沉重的黑暗苍穹，似乎不再那么绝对，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他的心里，有了一点光，一点源自古老逆意、源自“我命如妖”的光。虽然微弱如风中之烛，但那确确实实是一点光。
一点……欲封天的光。
夜色更深了，荒原沉沉入睡。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一个少年的命运轨迹，就在那条干涸河床的石缝里，发生了细微却不可逆转的偏折。一条始于微末，指向未知苍穹的路，就在这片山与山之间，悄然开始了它的第一章。风依旧在吹，卷动沙石，发出永恒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尚未展开，却已注定波澜壮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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