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望，当我望着你的时候，你便已经死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也并非诅咒，仅仅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事实，像铁锤砸进木头，像冰块坠入沸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很多年后，当那些侥幸从我这双眼睛下逃脱的妖物精怪，在阴暗潮湿的巢穴里瑟缩发抖，向它们的子孙后代描述我的模样时，它们往往想不起我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平静，幽深，仿佛两口吞没了一切的古井，只是被轻轻瞥上一眼，魂魄便像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熄。
我并非生来如此。很久以前，我只是一个寻常山村里的少年，每日所见不过是青色的山峦、黄色的土路，以及炊烟里母亲唤归的声音。改变发生在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村后那座被老人们讳莫如深、禁止孩童靠近的荒山，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不是地动，也不是山崩，而是像一颗腐烂的果实被无形的手撕开，浓稠如墨的黑气喷涌而出，其间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嘶吼与窃笑。那黑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朽，鸟兽顷刻化骨，连石头都仿佛被抽干了岁月，风化成一滩惨白的粉末。
村里敲响了警钟，但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人们像受惊的蚁群，在绝望的烟尘中奔逃、跌倒、消失。我被父亲死死拽着，跌跌撞撞。回头望去，家的轮廓在翻滚的黑雾中迅速淡去，母亲最后留在灶台边的半碗粥，大约永远也等不到她回来喝了。就在黑气即将吞噬我们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时，父亲将我猛地推入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窄石缝，他的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别看，姜望，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别往外看！”
我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紧紧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村民临死的短促惊呼，妖物咀嚼的粘腻声响，骨骼碎裂的清脆，还有风里带来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外面渐渐归于一种死寂。那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万物生机被彻底抽空后，留下的巨大、空洞的回响。
我战战兢兢地，挪到石缝边缘。外面已非人间景象。天空是一种污浊的暗红色，大地覆盖着一层灰烬。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荒芜。而我，就站在这片荒芜的中心。也就在那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力量，仿佛沉睡万古的寒潮，自我的眼底最深处苏醒，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视线所及，前方不远处，一团尚未完全消散的、人形的淡薄黑气似乎觉察到了我这个“遗漏”，发出细微的嘶鸣，朝我飘来。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它。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看着它。
于是我就看着。那团黑气在我平静的注视下，猛然僵住，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它开始扭曲，剧烈地颤抖，发出无声的尖啸。它的轮廓迅速变淡，像烈日下的露水，又像被橡皮擦去的炭笔痕迹，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我眼前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除了那刺骨的冰冷，身体里似乎还多了些什么。一些模糊的、断续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陌生的山川河流，奇形怪状的妖魅，各式各样的法术与厮杀……还有一双，俯瞰着无尽血海与尸山的、无比威严又无比淡漠的黄金瞳眸。那画面一闪而逝，却让我头痛欲裂。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姜望，一个身怀异禀、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我很快明白，眼底的那份冰冷与力量，是对妖魔鬼怪绝对的克星。它们引以为傲的幻术、毒瘴、坚甲、利齿，在我的注视下皆成虚妄。我不需念咒，不需画符，甚至不需要动用兵器。只需要“看”。凝聚心神，将那股源自眼底深渊的寒意投注过去，妖物的本源便会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这能力并非没有代价。每一次使用，那股寒意便会反噬自身一分，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被随之冻结。而且，它只对“非人之物”有效。对于活生生的人，这双眼睛与常人无异。这让我在人群中得以隐匿，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行走在繁华的市井与荒凉的野径之间。
我走过许多地方。在商旅往来的官道上，随手“看”死了几只伪装成枯木、伺机吸食行人精气的木魈；在香火鼎盛的寺庙里，于夜深人静时，盯着那尊受着白日虔诚跪拜、夜里却渗出污血的佛像，直到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金身碎裂，露出里面一团蠕动不休的腐肉妖核；也在纸醉金迷的青楼画舫中，看着那艳名远播的花魁，在她歌舞最炽、媚眼如丝投向某位豪客时，眼中寒意微凝，让她绝美的皮囊瞬间僵硬、龟裂，化作一张轻飘飘的人皮，而原形——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河泥腥气的骨女，则在众人惊恐万状的尖叫中，如烟雾般散去。
我的名字，渐渐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流传开来。它们叫我“瞑视者”，叫我“无言的刽子手”，叫我“行走的终结”。我不在乎。我只是走着，看着。用这双眼睛，丈量着这个妖鬼与人并存的世界，也寻找着那个血色黄昏的答案，寻找着脑海中那双黄金瞳眸的来历。
这一路，并非总是无声的审判。有些妖物格外强大，临死前的反扑也足够惊人。曾有一只修行近千年的山魈，盘踞一方，奴役数百山民为它修建生祠，享用人祭。我找到它时，它正在祠中大口咀嚼一颗犹自温热的、属于孩童的心脏。它察觉到我，暴怒而起，妖气冲天，整个祠堂都在它的力量下震颤。它挥舞着能拍碎岩石的巨爪，卷起腥臭的妖风，向我扑来。
我没有退。迎着那足以令寻常修士肝胆俱裂的妖气与巨爪，我只是向前一步，更仔细地、更专注地，望向它那双充满暴虐与残忍的猩红眼珠深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山魈的动作陡然凝滞，它脸上暴怒的神情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它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开始冒出嗤嗤的白烟，坚实的皮肉迅速干瘪、碳化。它拼命挣扎，撞断了祠中的梁柱，打翻了供奉的香炉，但一切都是徒劳。在我的注视下，它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皮囊，最终“砰”然倒地，化作一堆毫无生机的焦黑灰烬，连同那颗未吃完的心脏一起，被穿堂而过的山风吹散。
我默默走出开始垮塌的生祠，背后是山民们劫后余生、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目光。山风凛冽，吹动我洗得发白的衣袍。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四肢百骸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冰冷痛楚。
但我不能停下。
这个世界很大，藏污纳垢的角落很多。妖鬼除之不尽，就像野草，烧了一茬，不知何时又会从更阴暗处滋生出来。而我的眼睛，这把唯一且致命的武器，或许正是为此而生。我不知道这条路终点在何方，也不知道最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只知道，当我望着它们的时候——那些潜藏在阴影里，以人为食，以恐惧为乐的妖、魔、鬼、怪——它们，便已经死了。
这就够了。
夜色再次四合，远处城镇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朦胧。我拉低了斗笠的帽檐，遮住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踏入逐渐深沉的黑暗之中，向着下一个有妖气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踏在荒草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湮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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