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青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叫靠山村。村子小得在县里的地图上只配有个墨点，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零散地住在坡上坡下。春种秋收，砍柴打猎，日子过得和山里那些老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平静得近乎凝滞。
李二牛就生在这村里。家里穷，上头有个哥哥，前年跟着过路的行商走了，再没音讯。爹娘身体不好，家里那几亩薄田的活儿，大半就落在了他十四岁的肩膀上。天不亮就得起身，担水、劈柴、伺候爹娘喝下汤药，然后扛着锄头下地，日头晒得背脊发烫，汗水流进眼里，涩得生疼。傍晚回来，常常是就着一点咸菜，囫囵吞下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村里人都说，二牛这娃，实诚，肯吃苦，就是命薄了些。他自己倒不太去想什么命不命的，只觉得日子像村口那条总也流不尽的浅溪，潺潺地、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走。偶尔歇晌，躺在田埂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那些云飘得真高，真自在，他会出神地想，山外面是什么样？哥哥走到哪里去了？但想归想，灶膛里的火要熄了，爹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他便一骨碌爬起，那些飘渺的念头，也就散在了带着土腥气的风里。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年初夏，山里闹了瘟，先是牲口无缘无故地倒毙，接着人也开始发热、说胡话。二牛的娘没能撑过去，在一个闷热的夜里走了。爹的病本就重，遭此打击，没出半月，也跟着去了。短短几十天，家就没了。村里人怕瘟病，帮衬着草草料理了后事，便都远远避着这没了大人的孤雏。
二牛成了真正的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茅屋，夜里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音，呜呜的风从破了的窗纸窟窿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悲伤是巨大的，但比悲伤更切实的是饥饿。家里最后一点粮食见底了，他不得不学着辨认更多的野菜，去更远的山林边缘碰运气，看能不能套只野兔，或者捡些干果。
这一日，他走得比以往都深。不知不觉，竟穿过了一片从未进入的雾瘴林子。雾气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他心里发毛，正想退回去，脚下一滑，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下。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隐蔽的山谷里。这里没有雾气，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谷底有一汪小小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而在水潭边，靠近山壁的地方，竟有一间小小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茅屋。
茅屋显然废弃已久，门板半朽。二牛犹豫了一下，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除了一张石床，一个缺了腿的木案，别无他物。他有些失望，正欲退出，目光却被石床内侧墙壁上的一些痕迹吸引了。凑近细看，那并非自然形成的斑驳，而是一些极其古旧、笔画却异常清晰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些扭曲的图案，和一些星辰般的点点。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刻痕的走向，隐隐约约，和自己小时候在村里祠堂角落翻到过的一本破烂虫蛀书页上的某些鬼画符有点像。那本书被老村长斥为无用的废物，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刻痕的走向，慢慢临摹。
就在他指尖划过某个看似寻常的连接处时，异变陡生。
石床内侧的墙壁，那些刻痕竟微微亮了起来，发出极其黯淡的、仿佛错觉般的微光。与此同时，二牛感到周身似乎被一股极其稀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拂过，连续多日积聚的疲惫和饥饿感，竟稍稍缓解了一丝。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那块娘生前留给他的、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贴身玉佩，竟然也微微发热了一下。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彻底熄灭，墙壁恢复了原本的斑驳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饿晕了头的幻觉。但那暖流拂过的感觉，和玉佩瞬间的微热，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感知里。
二牛猛地后退几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再次看向那面墙壁，那些刻痕依旧死气沉沉。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如常。
是幻觉吗？还是这深山废弃的茅屋里，真的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老人们偶尔在火塘边讲起的那些古早传说，关于能飞天遁地的仙人，关于长生不老的丹药，关于那些隐匿在名山大川、凡人不得见的洞天福地。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故事，是用来哄孩子或者打发漫漫长夜的闲谈。
可现在，指尖残留的奇异触感，体内那丝莫名的舒缓，还有玉佩的反应……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开了一扇他从未知晓其存在的门扉。
仙侠世界？修仙之路？
这些词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而他现在面对的，是空了的米缸，是破了的屋顶，是明日该如何活下去的现实。真与假，在生存面前，似乎并不那么紧要。
他在茅屋里呆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谷底的光线变得昏暗。最终，他慢慢站起身，没有再去触碰那些刻痕，只是深深地看了那面墙壁一眼，仿佛要将它的每一道纹路都记住。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茅屋。
回到靠山村那间更显冷清的破屋，二牛和往常一样生火，煮了最后一把掺着野菜的糙米。火光映着他稚气未脱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他默默地吃着，动作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夜里躺下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前那块玉佩。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望着漏进星光的屋顶破洞。白日山谷里的经历，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无法平息。
那墙壁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临摹时会有反应？娘留下的这块普通玉佩，又为何会发热？哥哥当年跟着行商离开，真的只是去讨生活吗？这看似平静的青山，偏僻的村落，还有那些口耳相传的古老故事背后，是否隐藏着另一条路，另一种“生存”的可能？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没有答案。但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言说的东西，已经在心底破土。生存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可视野里，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一样的光。那光并非来自明月，倒像是深埋地底的萤火，幽暗，却固执地存在着。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还是要早起，还是要为了一口吃食奔波。但或许，在打柴、挖野菜的间隙，他会再去那个山谷看看。或许，他会更留意村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老人嘴里零碎的呓语。
仙侠的世界，听起来那么宏大飘渺。可对他李二牛而言，一切的开端，或许不过是石壁上几道偶然被点亮的刻痕，是黑夜里掌心握住的一丝微温，是一个饿着肚子的少年，在绝望的缝隙中，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弄明白点什么的那点不甘。
夜还长，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远处，青山巨大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黑黝黝的，仿佛藏着无数个世纪的秘密。而靠山村在它的脚下，睡得正沉，对即将在一个平凡少年身上悄然开启的、截然不同的轨迹，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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