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特有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陈观楼早已习惯了这味道,就像习惯了漫长时光本身。他提着半旧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甬道三步内的黑暗,照见青砖上岁月与污渍交织的纹路。脚步声在石壁间荡开空洞的回音,不急,不缓,恰好是一个值夜老卒应有的节奏。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或许几百年来也是这样,只是他自己记得不太分明了。
推开甲字三号监厚重的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里面蜷缩的身影动了动,是个新进来的年轻人,前几日还听闻是朝中新贵,春风得意马蹄疾,转眼便因卷入党争落得这般田地。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与戾气,对上陈观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戾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散了。
“吃饭。”陈观楼将一碗薄粥,两个干硬的窝头从栅栏下方推进去。年轻人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喉结滚动,终于嘶哑地问:“老哥……在这天牢,待了多少年了?”
陈观楼直起腰,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多少年?他略想了想,似乎自己刚来时,还是前朝景泰年间的事。那时关在这里的,是个号称“铁掌断江”的豪侠,武功高强,性情暴烈,吼声能震落屋顶的灰尘,声称只要出去,必要杀尽仇家,掀翻半个江湖。后来呢?后来那豪侠在某个秋后问斩了,临刑前夜,终于不再咆哮,只是望着巴掌大的小窗外那弯冷月,长叹了一口气,那叹声轻得像一片落叶。陈观楼当时就守在门外,听得真切。
“有些年头了。”陈观楼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提着灯笼,转身,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年轻人的目光隔绝在另一片死寂里。墙上的火把噼啪爆开一个火星,转瞬即逝,像极了那些曾在这里闪耀又迅速湮灭的人生。
陈观楼回到他那间小小的值房,桌椅粗陋,却被他摩挲得温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泛黄卷边,也不知是第几次翻看。他并不真的需要灯光阅读,但这习惯保持了百年,仿佛有了这点光,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晚,才有了点可以丈量的刻度。
长生,最初或许是个令人狂喜的诅咒,意味着无穷的可能。但很快陈观楼就发现,无穷本身,便是一种磨损。他见过太多轰轰烈烈,也见过太多悄无声息。有人为了一本秘籍、一颗丹药、一句口角,便能生死相搏,血溅五步。那些曾响彻云霄的名号,那些曾倾倒众生的红颜,那些曾权倾朝野的贵人,都像是戏台上轮番登场的角儿,锣鼓喧天时,声光电色,引人瞩目;可曲终人散,卸了妆面,不过是一张张或疲惫或茫然的脸,最终归于尘土,连台上的余音都留不下分毫。
于是,他选了天牢。这里是繁华京都最深的影子,是权力与命运最露骨的屠宰场。在这里,可以最快地看到“楼塌了”。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或者说,让一个长生者,感到“平静”的地方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皇朝更迭,门派兴衰,于他而言,不过是值房窗外四季变换的风景,春去秋来,看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熬死了很多人。
不仅仅是牢里的囚犯。还有许多外面的人。
曾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宗师,姓赵,年轻时横扫武林,创立威震八方的“天罡门”,门下弟子数千,一言可决江湖事。晚年时,据说因强练某种秘法,走火入魔,筋脉寸断,被仇家和觊觎其秘籍的“自己人”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竟也被扔进了这天牢最底层。陈观楼奉命给他送过饭。那时的大宗师,已是个枯瘦如柴、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人,眼神浑浊,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却很快被更深的痛苦淹没。他拉着陈观楼,断断续续讲他当年的威风,讲他错信了谁,又后悔了什么。陈观楼只是听着,偶尔递上一碗清水。三个月后,大宗师在一个雨夜悄无声息地断了气,尸体抬出去时轻飘飘的,仿佛他那些煊赫的过往、无敌的传说,都没有什么分量。
再往前数,更久远的年代,他还“伺候”过一位亡国之君。那是前朝的事了,国号都模糊了。那位君主被新朝太祖关在此处,起初日日咒骂,夜夜哭泣,后来渐渐沉默,只是反复在墙上刻画着什么,像是地图,又像是星象。陈观楼每日清扫,总将他刻画的痕迹抹去。君主从不看他,他也不看君主。直到某一日,君主突然抬头,盯着陈观楼洗得发白的狱卒服看了很久,喃喃道:“你这人,怎么好像一直没变过?”陈观楼心中微微一顿,面上却无波澜,低头道:“小的面相老成。”君主便不再言语,不久也死了。他留下的那些图案,终究无人能懂。
还有那些世家大族,钟鸣鼎食,富贵熏天。一朝倾覆,男丁下狱,女眷没官。陈观楼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哀求,到后来的麻木、绝望,最后变成一具具需要处理的尸体,或是一批批被押往远方的流人。他们带来的庞大财富、错综关系、无上荣耀,在天牢的铁栅和镣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他曾在一个被夷三族的当朝权臣临刑前,听他喃喃自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守着那几亩薄田,做个田舍翁,不好么?”声音里满是空洞的悔意。陈观楼知道,即使时光倒流,这位权臣多半还是会走上同样的路。人心欲望的沟壑,岂是“早知道”就能填平的。
岁月就这样无声地流淌。陈观楼的身份,从“小陈”,变成“老陈”,再变成“陈头儿”,最后变成天牢里一个近乎背景般的传说——那个永远值夜班、脾气很好、记性却似乎不太灵光的老狱卒。新来的典狱官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严苛,有的圆滑,有的想整治,有的想捞钱,但对他这个“三朝元老”(或许不止三朝),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或者说是疏离。没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他自己也似乎忘了。
他的武功?早已不需要什么招式。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看过的秘籍、偷学的招式、甚至旁观过的生死搏杀经验,早已融为一炉,又彻底化去。呼吸吐纳,行走坐卧,无一不是修炼。天地间游离的丝丝灵气,别人需要费尽心机捕捉、炼化,于他而言,却像呼吸空气般自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境界到了何种地步,因为没有参照。宗师?大宗师?那些曾需要他仰望,后来又被他目送着走入坟墓的存在,他们的境界划分,对他已无意义。
他只是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天牢的方寸之地,看着“他们”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
偶尔,在极其漫长的深夜,当整个天牢都沉入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的时候,他会放下那本永远读不完的旧书,走到值房外小小的庭院里。那里有一株老槐树,据说是他来的那年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星光清冷,洒在他脸上,那张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敌?或许吧。
但这无敌,是熬过了所有对手、所有仇敌、所有时代之后,自然而然剩下的“唯一”。没有快意恩仇,没有举世喝彩,甚至没有明确的自我认知。就像这株老槐树,它只是站在那里,经历风雨,默然生长,看惯了墙外的人事代谢,而自身,仿佛与时光本身凝为了一体。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陈观楼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浆洗得发硬的狱卒服,转身回到值房。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火光跳动了几下。他拿起剪子,熟练地剪去烛花,光线重新稳定下来,将那佝偻而平静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天牢里,总会进来新的面孔,上演新的悲剧,或闹剧。而他会继续提着灯笼,走过那些熟悉的甬道,推开那些沉重的铁门,送进粗陋的饭食,然后,静静地等待,等待时间将一切喧嚣抚平,将一切痕迹抹去。
长生依旧,岁月依旧。
天牢外的世界,晨光或许即将刺破黑暗,迎来又一次喧嚣的轮回。而这里面,只有陈观楼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不疾,不徐,仿佛会一直这样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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