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在姜家村后的莽莽林海里打着旋儿。姜义直起酸痛的腰，用粗布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瞧着眼前新开出的三分坡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踏实感，便像这秋日晌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开。穿越到这个不知名的古代年月，已近十载，从最初的惶恐茫然，到如今的娶妻生子，拓土垦荒，他觉得这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没有什么波澜，也看不见什么奇景，有的只是手里的锄头，脚下的泥土，灶膛里的火光，和妻儿熟睡时均匀的呼吸。挺好，真的挺好。他弯腰捡起一块硌脚的碎石，远远丢进草丛。
倘若不是他那个五岁的长子姜小虎。
那孩子生了一双闲不住的脚，和一对看什么都透着野亮光芒的眼睛。村后那片老林子，大人们平日也只在边缘捡些柴火，深处是决计不去的，都说里面有成了精怪的老物，藏着吃人的瘴气。小虎却不怕，常常一溜烟就没了影，回来时不是兜着一捧罕见的野果，就是攥着几根色彩斑斓的鸟羽。姜义训斥过几次，孩子娘更是忧心忡忡，可那小小的身影，总能在某个不注意的间隙，又消失在林子的浓绿里。
这一日，小虎回来的格外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绛紫的时候，他才跌跌撞撞跑回家，小脸煞白，不是累的，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惧，却还有一种压不住的、近乎炽热的兴奋。
“爹！山……好高的山！手指头一样的山！”他语无伦次，小手胡乱比划着，“下面……下面压着个猴子！会说话的猴子！毛脸的，雷公嘴！”
姜义只当孩子撞了邪，或是被林子里什么猿猴吓着了，板起脸来又是一顿呵斥，勒令他再也不许往那么深的地方去。小虎瘪着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再争辩。
夜里，姜义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枕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小虎那惊恐又兴奋的眼神，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手指头一样的山”？这描述无端端让他心里一咯噔。他翻了个身，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一些早已沉埋在记忆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破碎光景，忽然泛起——巨石，符咒，一双火眼金睛，还有那响彻天地的咆哮。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那只是故事，神话传说。自己所在的，不过是个寻常的、有些穷苦的古代农耕世界。
接下来几天，小虎果然安分了许多，只是时常蹲在门槛上，望着后山的方向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姜义忙于地里的活计，渐渐也将这事搁下了。直到那日下午，他提前回家，看见小虎正偷偷将他晌午吃剩的半个粗面饼子，和两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涩野梨，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蹑手蹑脚往后院溜。
“站住。”姜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虎身子一僵，慢腾腾转过身，小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小包袱。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姜义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执拗，还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心里那根弦，莫名被拨动了。他沉默地走过去，没有责骂，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儿子的头顶。“带路。”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小虎的眼睛骤然亮了。
穿过熟悉的山道，越过村民砍柴的界限，林木愈发幽深浓密，路径早已湮没在厚厚的腐殖质和纠结的藤蔓之下。小虎却像只识途的小兽，在前面灵活地钻行。姜义紧跟其后，心越跳越快，一种既荒谬又隐隐有所预感的情绪攫住了他。空气变得格外沉静，连鸟鸣虫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
拨开最后一道垂挂如帘的巨藤，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无边的震撼填满。
那果然是一座山。峻极崔嵬，陡峭得超乎想象，更奇异的是，它并非连绵的山体，而真是五座孤峰并立，上宽下窄，形如一只自九天之上猛然探下、狠狠攥握的巨灵手掌！山体是沉郁的青灰色，寸草不生，却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的光泽。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那山的形态中弥漫开来，周遭数里，死寂一片。
而就在那“掌心”最下方的山根处，乱石嶙峋之中，压着一物。
确切说，是一个生灵。一颗毛茸茸的头颅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其余部分尽数被山体与无数大小石块掩埋。那头颅上的毛发沾满尘土，纠结成缕，脸确是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乎了无生气。但当姜义父子走近，那眼睛倏地睁开了！
没有金光迸射，没有烈焰熊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历经了无法想象之漫长岁月的枯寂与漠然。那目光在姜义身上停留了一瞬，漠然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它看向小虎，尤其是小虎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小包袱时，那漠然深处，才极其缓慢地，渗出一丝几乎难以辨识的、属于“活物”的微光。
“小孩儿……又是你。”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音量很低，却奇异地直接传入姜义父子耳中，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带了……吃的？”
小虎使劲点头，连忙上前，小心翼翼解开旧布，露出那半个粗饼和两个青梨，放在猢狲那只唯一能动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掌旁边。那手极小，与那庞大的、镇压一切的山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对比。
猢狲没动那饼，只缓缓抬起手指，碰了碰青梨粗糙的表皮。很久，它才再次开口，这一次，是对着姜义说的，虽然依旧没有看他。“凡人……胆子不小。不怕俺老孙？”
这一声自称，如同惊雷，炸响在姜义脑海深处。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五行山。孙悟空。那个搅动天庭、名震四海的美猴王，齐天大圣，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被压在这荒山野岭之下，形容枯槁，与顽石为伴。
姜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着，手心渗出汗来，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怕？自然是怕的。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十年来的认知，将他原本规划好的、平淡坚实的农耕人生，撕开了一道通往不可知深渊的裂缝。但除了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是亲眼见证神话的悚然，是面对浩瀚与渺小对比的惶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好奇与悸动。
他看着儿子蹲在那里，小声跟那猴儿说着今天村里谁家娶媳妇很热闹，说他娘给他缝了新鞋底。那猢狲只是听着，半阖着眼，偶尔鼻翼微微翕动一下，不知是在闻那青梨微酸的香气，还是在感受这山外吹来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凡俗之风。
姜义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问。他只是走过去，默默拾起地上几片较大的落叶，将饼和梨子盖了盖，免得落了更多尘土。然后，他拉起小虎的手，对那山脚下的身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言的确认，又像是一个茫然的致意。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一声，混在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里，几乎听不真切。
“……明日……若有桃，带一个来。”
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姜义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小手，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越来越浓的、属于凡人世界的暮色之中。
林间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那关于土地、收成、温饱的盘算依然存在，但地平线之外，那座五指形状的山峰，和山下那双半开半阖、藏纳着无数故事与尘埃的眼睛，已经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的存在。日子，似乎真的要从此处，从这给一个压在山下的猴儿送些微不足道的山果开始，滑向一条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终点的、迷雾重重的河流。
而这条河流的远方，隐隐有仙音缭绕，有妖魔低语，有那浩渺不可测的三界四洲，在寂静中，等待着被一个凡人的足迹，极其偶然地，叩响第一声微不可闻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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