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
学戏十六年,周生终于等来了他的台。 不是那镶着金边、铺着红毯、挂着明晃晃煤气灯的戏园子大台,而是这荒野破庙前,临时搭起的几块木板。台下没有满堂喝彩的看客,只有呜咽的夜风,与影影绰绰、藏身于枯树荒草之后无数双非人的眼睛。香火气里,掺杂着一股子陈年血锈和湿泥的腥。
今夜唱的,是《铡判官》。
油彩一层层敷上脸,勾出包拯那张铁面。墨黑,金月,威严煞气从眉梢眼角渗出来。他穿上蟒袍,执起牙笏,每一步都沉甸甸,仿佛真扛着那阴阳两界的份量。锣鼓点起了,是沉闷的“急急风”,不像催戏,倒像催命。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一声念白,字字如铁丸砸地。没有琴师拉弦,那胡琴声却幽幽地从庙后传来,尖细凄厉,伴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呜咽。台下那些影子,似乎往前探了探。
戏,就这么在鬼气森森里开了场。周生唱着包拯夜审阴山,替那含冤而死的柳金蝉讨还公道。他唱“柳金蝉屈死阴曹怨气冲”,庙外风声便陡然尖锐,像真有无数冤魂在附和;他唱“哪怕他五殿阎罗掌生死”,破庙那尊残损的神像脚下,竟渗出一缕暗红,蜿蜒如血。
忽然,一阵阴风打着旋冲上戏台,油灯忽明忽灭。周生眼前一花,仿佛看到戏台之下,不再是荒野,而是森罗殿景,牛头马面虚影绰绰,当中坐着一人,冕旒垂面,气息幽邃,正冷冷“看”着他这阳世间的“包拯”。
周生心头一震,但腿上步法未乱,口中唱腔更烈。他猛地转身,虚拟那惊堂木重重一拍,竟真有“啪”的一声裂响,从虚空传来。
“判官张洪——!你偷改生死簿,该当何罪!”
这一声喝问,他用上了丹田气,混着十六年苦功,竟似带着雷霆余韵。那庙后幽幽的胡琴声戛然而止。台下阴影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似痛似惧的嘶鸣。
戏至高潮,包拯要铡那徇私的判官。周生踏着锣鼓点,虚拟抬手,做出掷下令签的姿势。没有真实的铡刀,但他双臂一振,袍袖带风,口中念道:“虎头铡——伺候!”
“轰——!”
平地一声并非雷鸣的闷响,戏台前的荒地上,一道肉眼难辨却令人心悸的煞气横扫而过。阴风霎时止歇,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呜咽声也消失了。残月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在台上,周生脸上油彩分明,额间月牙如活。
台下,空空荡荡。那些窥视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庙后,那胡琴声再起,却不再是凄厉,而是一段苍凉平稳的过门,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渐行渐远。
周生立在台上,缓缓收势。他知道,这出戏,成了。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那不甘的亡魂,唱给那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听的。戏里的公道,借着他的唱念做打,在这阴阳交界处,竟真能惊退邪祟,安抚冤屈。
自那夜后,周生便常常游走在这些“不干净”的地界。破败祠堂,荒芜古墓,老树成精的村落,他去,搭台,开戏。
他演过钟馗。那次是在一个被恶鬼盘踞的废弃山庄。他勾上判官脸,手持宝剑,唱着“殿前曾饮状元红”,满庄游荡的戾气便如沸汤泼雪。他虚拟的醉步所到之处,阴冷尽散。最后一段“嫁妹”,喜庆的吹打凭空响起,竟真有几分温馨之意驱散了残留的怨毒。周生收了势,仿佛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虚无的酒香,那是斩鬼之后的余味。
他也唱过大圣。那是在一条多年溺毙行人的凶河边。水鬼拉替身的传说让两岸路断人稀。周生扮上齐天大圣,一根虚拟的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唱到“金猴奋起千钧棒”,他举棒虚指那浊浪翻滚的河心,眼中金光迸射般(那是油彩与眼神共同的效果),一股昂然不屈、扫荡奸邪的意志冲天而起。当夜,河水平静无波,此后多年,再无溺亡传闻。乡民都说,那晚听见了雷鸣般的唱腔,看见一道金光劈开了河上的黑雾。
周生的名声,在另一个不可言说的世界里悄悄传开。有敬畏,自然也有嫉恨与不屑。
这一夜,他来到了阴山脚下。此处聚阴不散,自古便是鬼魅乐园,近来更有一尊鬼王崛起,吞噬游魂,滋扰生人,气焰嚣张。
戏台,就正对着那黑黢黢、仿佛巨兽之口的山口搭起。台下,磷火点点,似有无数身影攒动,气氛比破庙那次更压抑百倍。
周生今夜扮的,是关公。绿袍已旧,金甲蒙尘,但穿上身,那股沉雄之气便油然而生。他仔细勾好丹凤眼,卧蚕眉,点上面堂痣。手中那柄木头削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提起的刹那,似乎也重了几分。
锣鼓未响,山口中先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嘲笑,声音重叠嘶哑,带着刮擦骨头的寒意:
“区区戏子,披红挂绿,涂脂抹粉,也敢来此装神弄鬼?唱你的戏文去罢,此间,乃本王果腹之地!”
话音未落,阴风大作,吹得戏台吱呀作响,无数黑影从山口涌出,张牙舞爪,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
周生闭目,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丹凤眼中,精光暴涨,已非伶人眼神,而是睥睨乾坤、神威凛冽的眸光!身上那件陈旧的绿锦袍,无风自荡,猎猎作响!手中木刀震颤不已,竟发出低沉龙吟般的嗡鸣,掩盖了鬼哭风号!
“哇呀呀呀呀——!”
一声花脸叫板,如旱地惊雷炸开!不是从喉嗓发出,仿佛自胸腔迸出,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周遭鬼影一阵模糊晃动。
急急风的锣鼓点凭空爆响,急促如雨,激烈如蹄!周生踏着鼓点,起霸,亮相,刀花一挽,那木刀划破空气,竟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灼热般的微光轨迹!
他一步踏下戏台,脚下泥土凹陷。再一步,已近山口。鬼影如潮水般扑上,他挥刀,横扫,虚拟的动作却卷起刚猛的气流,冲在最前的几道黑影惨嚎着消散。
“匹马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
他唱着,步伐不停,直闯那最深沉的黑暗。刀光(那气势凝聚的“光”)霍霍,仿若真有青龙环绕,所向披靡。鬼王的怒号从深处传来,夹杂着一丝惊疑。
周生不管不顾,唱腔越来越高亢,气势越来越雄浑,仿佛千军万马相随。十六年功,今夜尽数化作这一腔神韵,一身胆魄!他不是在演关公,此时此刻,他就是那义胆忠肝、神威浩荡的汉寿亭侯!
闯进山口最深处,阴气浓稠如墨。一尊高达数丈、由无数怨魂扭曲聚合成形的黑影矗立眼前,猩红的双目如同血池。这便是鬼王本体。
“戏子!尔敢!”鬼王巨掌拍下,腥风扑面。
周生不闪不避,丹凤眼圆睁,倒拖木刀,拧腰,转身,用尽全身气力,配合着那直冲霄汉的唱腔,向上奋力一劈——!
“看某——青龙偃月!”
没有实物碰撞的巨响。但一道璀璨夺目的、由纯粹精神与信念凝聚的“刀光”,自那木刀尖端劈出,宛如惊鸿,撕裂浓墨般的黑暗,结结实实斩在鬼王核心之处!
“嗷——!!!”
凄厉无比的惨嚎震动整座阴山。那庞大的黑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雪堆,迅速消融、溃散,无数被吞噬的怨魂化作点点微光,逸散开来,有的消散,有的对着周生方向微微一揖,归于天地。
狂风止歇,磷火尽灭。月光清冷冷地照进山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澄澈。
周生独立于山口,缓缓收刀。手中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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