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睁开眼时，殿内缭绕的冷香正一丝丝渗入他的肺腑。身下是触手生寒的玄玉榻，眼前是垂落的鲛绡帐，帐外影影绰绰，立着数道人影。他花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将脑海中翻腾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过分真实的古意景象拼合起来。
他写的书。他成了里面的反派。那个修为通天却性情阴鸷，最终被自己亲手塑造的龙傲天主角叶尘挫骨扬灰的……玄天宗太上长老，顾长卿。
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这具身体沉重得可怕，经脉中奔流的灵力浩瀚如海，却也冰冷如渊，带着一种与他意识格格不入的漠然与煞气。这就是反派的实力？顾长卿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锥刺骨般的寒意。按照剧情，三个月后，主角叶尘就会在宗门大比上崭露头角，然后被他这个“师尊”看中，收为弟子，再然后……就是长达数年的虚与委蛇、暗中打压，直至最后图穷匕见，被逆徒反杀。
“师尊，您醒了？”
帐外传来一道清越的少年嗓音，语气里的恭敬与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顾长卿一僵。这声音……不对，时间不对！剧情里，叶尘第一次面见他，应该是在宗门大殿，而非他的寝殿！
鲛绡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眉眼干净澄澈，穿着内门弟子最常见的青衫，身姿挺拔如竹。此刻，这少年正跪在榻前，仰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毫无杂质的孺慕与激动。
“弟子叶尘，拜见师尊！”少年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顾长卿：“……”
他很想掐自己一下，或者干脆再昏过去。叶尘？师尊？这都哪跟哪？主角的人设……不是应该坚韧不拔、隐忍倔强，对他这个未来注定要迫害自己的反派师尊充满警惕吗？这扑面而来的、仿佛找到失散多年亲爹般的热情是怎么回事？
“你……”顾长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冷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完全不受他内心惊涛骇浪的影响，“何人？为何在此？又为何称本座为师？”
叶尘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弟子昨日在后山练剑，无意间触动古禁制，遭剑气反噬，是师尊恰好路过，出手救下弟子，并以无上灵力为弟子梳理经脉。师尊当时说弟子根骨尚可，心性……心性也算纯良，允诺若弟子能通过今日的考验，便收弟子入门墙。”他说着，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弟子今晨前来，见师尊似在调息，不敢惊扰，便在帐外等候。方才察觉师尊气息波动，想来是醒了，这才出声拜见。”
顾长卿的脑子飞快转动。后山古禁制？救下？收徒？这段剧情他一个字都没写过！他的原著里，叶尘是凭借大比实力硬生生打到他面前的，哪有什么救命之恩、提前考察？
这个世界，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脱轨了。
他看着眼前跪得笔直、眼神热切的少年主角，那张脸上找不到丝毫伪装的痕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引发了某种蝴蝶效应？还是这书本世界自行补全了逻辑？
“本座……昨日，是这般说的？”顾长卿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
“千真万确！”叶尘用力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师尊昨日赐下这枚‘玄元令’，说持此令可直入寝殿。师尊还说……让弟子想清楚，拜师之路，绝非坦途。”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一个古篆的“玄”字，正是顾长卿身份的标志，做不得假。令牌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这具身体本源灵力的气息。
顾长卿彻底沉默了。证据确凿。可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是这身体原主残存的、未被自己接收的意念所为？还是这个世界在“修正”他的存在，强行给他和主角之间，绑上了另一重更紧密、也更诡异的联系？
师尊。这个称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原著里，叶尘直到最后撕破脸时，才冰冷地喊出“顾长卿”这个名字。如今，这尊称来得太早，也太轻易，反而让他毛骨悚然。
“你可知，”顾长卿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座性情不算温和，门下规矩亦严，修行之道，更是艰险重重。你或许有天资，但跟着我，未必是福。”
他想吓退他。按照原著人设，说出这番话，应该足够让心高气傲的主角心生抵触。
叶尘却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坚定：“弟子知道。但昨日师尊救弟子于危难，剑气临体之时，弟子看到的只有绝望。是师尊给了弟子新生。弟子不怕苦，也不怕险，只求能追随师尊左右，聆听教诲，修行大道。请师尊成全！”
完了。顾长卿心里咯噔一下。这主角不光人设崩了，连台词都朝着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说好的“莫欺少年穷”呢？说好的“今日之辱，来日必报”呢？这浓浓的忠犬画风是闹哪样？
拒绝？以顾长卿（原主）的身份和昨日“亲口”许下的承诺，毫无理由地拒绝一个根骨上佳、心性“纯良”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弟子，实在反常，恐怕会立刻引起怀疑。接受？那就意味着他要真的成为叶尘的师尊，日夜相对，亲自教导这个未来会亲手杀了自己的主角。
这感觉，就像怀里被迫揣上了一颗注定会爆炸的雷火弹，还得小心呵护，生怕它提前炸了。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冷香袅袅。叶尘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背脊却绷得笔直，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许久，顾长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气息太轻，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抬起手，指尖微动，那枚玄元令便从叶尘掌心飞起，落入他手中。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顾长卿门下第七弟子。望你勤勉修行，勿堕门风。”
叶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华，那喜悦如此真切，几乎要灼伤顾长卿的眼睛。“弟子叶尘，谢师尊收录！定不负师尊期望！”
他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依旧恭敬地垂手立在榻边，但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轻颤的指尖，泄露了他难以平复的心潮。
顾长卿看着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主角成了自己的徒弟，剧情彻底面目全非。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是沿着这诡异的“师徒”关系走下去，试图扭转那注定的结局，还是会在某个未知的节点，一切又滑向原有的血腥轨道？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比面对原著既定命运更令人心悸的茫然。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打算按照他写的剧本演。而他这个原作者兼反派，此刻却被主角一声声“师尊”架在了火上，进退维谷。
“你先退下吧。”顾长卿闭上眼，挥了挥手，“明日辰时，再来此处。”
“是，师尊！弟子告退！”叶尘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脚步声轻快而谨慎地远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隔绝。顾长卿独自坐在玄玉榻上，殿内恢复了死寂般的冰冷。他摩挲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玄元令，上面的纹路清晰而深刻。
救他？收他为徒？
顾长卿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这开局，可比他笔下设定的，要刺激和麻烦得多了。师尊？他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而那个叫他师尊的少年，究竟是拉他上岸的绳索，还是推他坠落的……那只手？
窗棂外，玄天宗终年不散的云雾缓缓流淌，掩去了远山的轮廓。新的篇章，就在这一片混沌与错位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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