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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剑最上乘》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兵器谱排名前十的刀剑，每一柄都藏着一段血雨腥风。而排在第一位的，那柄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最上乘”，传说更是一段神话。有人说它早已随着最后一位剑主葬身深渊，有人说它化作了山间一缕不散的云雾，也有人说，它从未真实存在过，不过是说书人嘴里一个虚无的念想。寒山镇坐落在北地边陲，一年里有大半年覆着雪。镇子尽头有间老旧的客栈，招牌上的字被风雪磨得只剩个模糊的“栈”字。掌柜的是个姓徐的独臂老头，终日窝在柜台后头，眯着眼打盹，或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慢吞吞地擦拭几个永远擦不亮的旧锡壶。这店生意清淡，南来北往的客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裹着满身风霜，匆匆喝碗烧刀子，便又钻进茫茫雪色里，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这日天色将晚未晚，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脊，雪粒子又开始窸窸窣窣往下掉。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人撩开厚重的挡风棉帘走了进来。他身形颀长，面容被寒气冻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却透着股与这苦寒之地不太相称的平和。肩上和发梢的雪未及掸落，在灶火的微光里化成细密的水珠。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寻常的浊酒，两碟盐水毛豆，便自斟自饮起来，目光偶尔投向窗外混沌的天地，又很快收回，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店里除了他，便只有角落里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老樵夫，咂摸着一点残酒，早已醉眼朦胧。风雪似乎大了些，棉帘猛地被掀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进来三个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宽刃厚背刀，刀身上沾着的雪正迅速融化，混着某种暗沉的痕迹，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粗木地板上。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店内寥寥几人，在看到那青袍年轻人时，目光略微停了停。掌柜徐老头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仿佛进来的不过是三块会动的木头。魁梧大汉径自走到柜台前，将一枚沾着泥雪的银锭“当”一声拍在桌上，声若洪钟：“好酒好肉，快快端上来！再寻两间干净上房！”徐老头慢腾腾地挪过去，用独手掂了掂银子，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朝后厨方向嘶哑地喊了句什么。那高个子却转过身，踱到青袍年轻人的桌旁，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廉价的酒壶。“这位朋友，面生得很。打哪儿来？”高个子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年轻人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南边，访友未遇，随意走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访友？”高个子嘴角扯出一丝讽笑，“怕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来寻宝贝的吧？”年轻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风雪迷人眼，能寻个落脚处便是幸事。”“装傻？”那矮个子也凑了过来，与高个子一左一右，隐隐成合围之势，“这方圆百里，除了那个传说，还有什么能引来你这等人物？别废话，见者有份，若是真寻着了，分润分润，也省得大家伤了和气。”柜台后的徐老头，擦拭锡壶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魁梧大汉转过身，抱着臂膀，冷冷的目光像刀子般刮在年轻人脸上。店里的空气陡然凝滞，只剩下炉火噼啪和门外呼啸的风声。老樵夫似乎被这无形的压力惊醒，茫然地左右看看，缩了缩脖子，酒意吓醒了大半。年轻人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我不知什么传说，也不想惹麻烦。酒还没喝完。”“敬酒不吃。”魁梧大汉鼻子里哼了一声，那高个子便狞笑一声，五指如钩，径直朝年轻人肩头抓去，指风凌厉，显然练的是外家硬功。就在那手爪即将沾衣的刹那，年轻人手中的竹筷不知怎么动了一下。没有寒光，没有破空之声，甚至没什么惊人的动作，只是筷子的一端似乎极轻、极快地点在了高个子手腕的某处。高个子如遭电亟，整条手臂猛地一颤，抓出的力道瞬间消散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麻，从手腕直窜上肩颈，半边身子都僵了僵。他脸色骤变，噔噔噔连退三步，撞翻了一张空凳，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瞬间失去知觉的手，又看向那年轻人。年轻人依旧坐着，手里拈着那双再普通不过的竹筷，仿佛刚才只是赶了只苍蝇。“内家截脉？”魁梧大汉瞳孔一缩，脸上的轻视收了起来，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刀柄。那刀柄被手掌磨得油亮。“倒是小瞧了你。看来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来！”“无名之辈。”年轻人回答，目光却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柄无鞘刀上，看着刀身上正在凝固的暗红与雪水混合的污迹，“刀是好刀，可惜饮的不是该饮的血。”大汉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找死！”“镪啷”一声，厚背刀已然在手，刀光映着炉火，划出一道暴烈的弧线，带着仿佛能劈开风雪的势头，直斩而下！这一刀没有什么花巧，唯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显然是在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杀招，刀锋未至，那股惨烈的杀气已激得年轻人鬓发微扬。就在刀光及顶的瞬间，年轻人动了。他并未起身，只是坐着向侧后方微微一让，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便擦着他的鼻尖劈落，重重砍在硬木桌面上，深入数寸，木屑纷飞。同时，他手中一直拈着的那根竹筷，顺着刀身劈落的轨迹，斜斜向上，似缓实急地一送。筷尖点在了大汉持刀手腕的“神门穴”上。大汉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紧接着是针刺般的酸软，五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沉重的厚背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刀尖向下，插进了地板。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大汉左手捂着瞬间失去力道的右腕，额头沁出冷汗，看向年轻人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他纵横北地十数年，刀下亡魂不知凡几，从未遇到过如此轻描淡写就破了他杀招的人。那两根竹筷，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比神兵利器更可怕。高矮两人更是骇然，僵在原地，不敢稍动。年轻人这才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柜台边，放下几枚铜钱，对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仍在擦拭锡壶的徐老头点了点头：“酒钱。”他走到门口，掀开棉帘，风雪立刻涌了进来。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那脸色灰败的三人，最后落在那柄插在地上的厚背刀。“世上哪有‘最上乘’的剑。”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平静无波，“持器者心不正，手中便是魔兵；心若正，枯枝亦可为剑。执着于虚名外物，不如归去。”棉帘落下，隔断了内外。他的身影没入越来越密的飞雪之中，倏忽不见，只在雪地上留下浅浅一行脚印，很快也被新雪覆盖。客栈里一片死寂。良久，魁梧大汉才弯腰，用左手费力地拔起自己的刀，盯着手腕上那一点迅速消退的红痕，脸色变幻不定。高矮两人连忙上前搀扶。“大哥，他……”“走。”大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不看那柜台后的独臂老头一眼，三人带着一股狼狈与惊悸，也匆匆钻进风雪。炉火噼啪。徐老头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那只锃亮了些许的旧锡壶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灯火眯眼看了看。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他放下壶，用独臂撑着柜台，费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天地一色的白。风雪正急，掩埋了一切来去的痕迹。只有那几句关于“最上乘”的古老传言，还有那青袍年轻人最后平淡的话语，仿佛还悬在温暖却空旷的店堂里，与酒气、与炭火气、与门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声，慢慢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早已消失在雪幕之后，那里或许藏着传说，或许什么也没有。寒山镇依旧静静地卧在雪中，等待着下一个黄昏，下一场雪，下一位不期而至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