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醒来时，后脑勺抵着一块青苔斑驳的山岩，凉意顺着衣领往脊背里钻。他眨了眨眼，天是灰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悬在头顶。风里有股铁锈混着腐叶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嘶鸣，不是鸟，也不是兽，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嶙峋山脊上拖着爪子刮过石头。
他下意识摸口袋——手机没了，钥匙串也没了，连手腕上那块三百块淘来的电子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条磨毛边的牛仔裤，脚上还套着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快裂开的运动鞋。
他坐起来，手撑地，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黏滑的苔藓。抬眼望去，山势陡峭，石缝间钻出几株紫茎蓝花，花瓣边缘泛着微光，一碰就簌簌抖落细碎银尘。他怔了怔，伸手去接，那点银尘落在掌心，竟如活物般游走一圈，倏忽不见。
这不是地球。
他记得睡前还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窗外雨声淅沥，电视里播着财经新闻，他啃着最后一口面饼，想着下个月房贷该还了。空调嗡嗡响，泡面汤浮着油星，热气腾腾。然后……然后就是黑，沉而厚的黑，像被谁按进深井底部。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胃里空得发慌。山道蜿蜒向下，隐约可见几缕灰白炊烟，在雾气里歪斜地浮着。他没犹豫，朝烟的方向走。鞋底踩断枯枝，惊起几只灰翅雀，翅膀扑棱棱掠过耳际，飞远时尾羽竟拖出半寸淡青流光。
山坳里果然有个小村，十几户泥墙草顶的屋子，篱笆用削尖的竹竿扎成，院中晾着几件粗布衣裳，颜色褪得发黄。一个赤脚老汉蹲在门口编竹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见苏凡走近，他抬眼，目光扫过苏凡的球鞋、卫衣、头发，没说话，只把手里一根青竹条咔嚓折断，换了一根更柔韧的。
“您……这儿是哪儿？”苏凡开口，嗓子干涩。
老汉没答，只朝东边山梁扬了扬下巴：“青崖宗收徒，今儿最后一天。过了午时，山门闭。”
苏凡一愣：“青崖宗？”
老汉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苏凡茫然的脸：“外乡人？连青崖宗都不知，也敢往北岭跑？”
话音未落，远处山巅忽地炸开一道金光，如利剑劈开浓云，光柱直贯云霄。紧接着，钟声响起，不是铜钟，倒似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震颤，一下，两下，三下。每响一声，地面微颤，苏凡脚边几粒碎石轻轻跳动。
老汉不再理他，低头继续编筐。苏凡却站着没动。那钟声入耳，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泛起一股铁腥味。他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了点红——不知何时，牙龈渗出血丝。
他没再问路，转身朝东走。山径越走越窄，两侧山壁渐次合拢，石缝里钻出的藤蔓垂落下来，叶片狭长，脉络泛着暗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断崖横亘前方，崖壁如刀劈斧削，光滑如镜。崖底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几级石阶，一级一级，没入白茫茫深处。
石阶尽头，立着两根黑石柱，柱上刻着扭曲古字，苏凡一个不识。柱间悬着一道薄如蝉翼的光幕，微微荡漾，像水波，又像热浪蒸腾的幻影。
已有七八人在光幕前徘徊。有锦袍少年，腰佩玉珏，正与身旁仆从低声说笑；有麻衣少女，背着药篓，手指捻着一株带露的紫芝，神色沉静；还有个独臂汉子，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右手上缠着黑布，布下隐隐透出暗金纹路。
苏凡刚靠近，光幕忽地波动加剧，从中浮出一行字，墨色淋漓，悬于半空：
【灵根初测，限三人，余者候补】
字迹未散，锦袍少年已一步踏前，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牌，往光幕上一按。光幕泛起涟漪，玉牌嵌入其中，随即亮起三道光：青、赤、黄，依次跃动，最后凝成一线青芒，稳稳停驻。
“丙等木灵根。”光幕旁浮出声音，无源无形，却字字清晰。
少年嘴角微扬，退至一侧。
麻衣少女上前，取出一截枯枝，枝头尚存两点嫩芽。她将枯枝轻触光幕，光幕顿如沸水翻腾，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轮急速旋转，最终定格为青白双色，青盛白弱，光晕柔和。
“乙等木金双灵根。”
少女颔首，退至少年身侧，目光不经意扫过苏凡，略作停顿，又移开。
独臂汉子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拿任何物件，只将右手缓缓抬起，缠布松开一寸，露出底下皮肤——那不是皮肉，而是层层叠叠的暗金鳞片，边缘锋利如刃。他指尖点向光幕，光幕剧烈震荡，五色光轮尚未转稳，便轰然炸开一团赤金烈焰，焰中浮出一只鹰隼虚影，唳啸穿云。
“甲等火灵根，伴生战魄。”
光幕声音微顿，似有迟疑，“可破例入内门。”
汉子收回手，黑布重新裹紧，转身便走，步履沉稳，未看旁人一眼。
轮到苏凡。
他两手空空，兜里连颗糖豆都没有。身后有人嗤笑：“穷酸货也来凑数？怕是连测灵石都买不起。”
苏凡没回头。他盯着那光幕，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老家老屋门前，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是“平安是福”。他抬脚，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光幕毫无反应。
他又踏第二级，第三级……直到第七级，光幕依旧平静如水，连一丝涟漪也无。
身后哄笑声渐起。锦袍少年摇着折扇：“莫不是个废体？连引灵之气都感不得？”
苏凡没应声。他只是站在第七级台阶上，望着崖底翻涌的雾气，忽然觉得饿得厉害，胃里绞着疼。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尝到一点咸腥——刚才渗出的血，还没擦净。
就在这时，光幕猛地一颤。
不是亮，不是闪，是整片光幕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向内凹陷，随即弹回。凹陷处，浮出一点极淡的灰影，细若游丝，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散。
光幕沉默三息。
【无灵根。隐脉未启。命格晦暗，劫煞缠身。】
字迹浮现，又迅速淡去。光幕恢复如初，再无动静。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笑声。有人拍腿：“晦暗？劫煞？这名字听着就短命！”
苏凡慢慢走下石阶，没看任何人。他绕过石柱，沿着崖边小路往西走。雾气渐浓，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一脚宽，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偶有磷火浮起，绿幽幽，忽明忽灭。
他走了很久，直到雾散，日头偏西，才看见一处山坳。坳里有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屋顶塌陷处长出几丛野竹，竹叶青翠欲滴。屋前有口枯井，井沿爬满暗红藤蔓，藤上结着拇指大小的黑果，果皮泛着蜡质光泽。
苏凡在井边坐下，掏出兜里仅剩的一包纸巾——还是地球带来的，包装上印着模糊的“清风”字样。他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又撕下一小角，蘸了点井壁渗出的湿气，塞进嘴里。
苦，涩，还有一丝微甜。
他嚼着纸角，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漏下一束光，不偏不倚，照在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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