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横行
地有东南西北,横生八道。人分五仙五虫,共称十类。天地人神鬼,鳞毛倮羽介。
这世道,早不是书本里写的模样。沈戎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口,鼻尖嗅到的是陈年霉味、劣质香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早春的潮气里,粘稠得化不开。天色是永远的青灰色,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层厚重的、不透光的帷幕。街道两旁是歪歪斜斜的铺面,幌子破旧,字迹模糊,卖什么的都有,又好像什么都卖得不真切。行人不多,个个脚步匆匆,眼神低垂,偶尔与人擦肩,肩膀都是僵硬的,像怕碰掉了什么要紧东西。
神道邪、人道贼、鳞道淫、毛道恶。地道招兵买马、介道占山为王、羽道偷因窃果、鬼道升棺发财……
几句似歌谣非歌谣,似口诀非口诀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三天。自从他莫名其妙落到这地方,这三日所见所闻,光怪陆离得让他脊背发凉。他见过城隍庙里的泥塑半夜眼珠转动,香火钱自动飞入袖中;见过集市上笑呵呵的货郎,转身就用秤砣敲碎了同行脑袋,掏出的却不是心肺,而是一团蠕动的黑气;更见过深夜巷尾,似人非人、披着鳞片的影子匍匐而过,留下一地腥滑的黏液。
这里不讲王法,不问来由。举头三尺有天?那天浑浊不清,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蝼蚁般的众生,偶尔降下些真假难辨的“恩赐”或“惩戒”,引得人疯狂争夺或恐惧跪拜。脚下百丈有邪浊?那倒是真切,阴沟里、古井中、荒宅深处,总有黏腻的东西在窥伺,等着吸食生气,拖人下去。
打打杀杀,为的就是多吃几两气数。人情往来,所求不过多走几步命途。
气数,命途。这是此地挂在嘴边,沉在心底的东西。像粮食,像水,像空气。有人为了一星半点的气数,甘愿典当魂魄;有人为了改几寸命途,不惜血亲相残。沈戎不懂,但他能感到自己体内似乎也有某种微薄的“东西”在流动,与这方天地暗暗呼应,又格格不入。这让他既像个异类,又像个怀揣碎银走在匪窝的稚儿。
得先弄明白,得先有个立足之地。无根浮萍,在这里活不过一场夜雨。
他需要“上道”。
行走江湖,逢人第一步,便是要问:“兄弟,你是混哪条道上的?”

这问题他还没问出口,别人打量他的眼神,已带着同样的审视与掂量。他这身打扮,这副陌生的面孔,还有眼神里尚未褪尽的惊疑与警惕,都明白写着“新来的”、“空白的”、“待价而沽”或者“待宰的羔羊”。
沈戎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压下胃里因长久未进食而产生的抽搐感。不能慌,慌了,那股子生人气就泄了,更容易被盯上。他学着那些行人的样子,微微佝偻起背,让眼神变得木然一些,沿着墙根,朝街市深处挪去。
前面围了一小圈人,低声议论着。沈戎蹭过去,躲在人缝里看。地上躺着个汉子,衣衫褴褛,面目扭曲,已然没了气息。奇怪的是,他尸体周围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只是皮肤下面,隐隐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像是虫,又像是根须,看得人头皮发麻。
“啧,是‘介道’的手段吧?占了人家的山头,连这点‘地脉精气’都要抽干榨净,吃相太难看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啐了一口,声音沙哑。
“也说不准,像是被‘羽道’借了寿果,还不上,遭了反噬。你看他眉心那点乌青。”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菜价。
“管他哪道,散了散了,巡街的‘人道’差爷快来了,沾上晦气,平白损了自己气数。”有人催促着,人群便迅速散去,留下那具诡异的尸体静静躺在路中央,无人再多看一眼。
沈戎也跟着退开,手心沁出冷汗。介道占山为王,羽道偷因窃果……书本上的字句,此刻有了血肉模糊的实证。他正心神不宁,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沈戎浑身一僵,肌肉瞬间绷紧,却没立刻回头。他慢慢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瞥去。拍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衫,面皮白净,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像两枚冷冰冰的铜钱,在沈戎脸上身上细细刮过。
“小兄弟,面生得很啊。”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圆滑的腔调,“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沈戎喉咙发干,他知道,问题来了。那句“混哪条道上的”就在对方舌尖打转。他不能答不知道,那等于承认自己是块无主的肥肉。他也不能胡诌,这地方的人,似乎有办法辨认真伪。
电光石火间,沈戎想起昨日蜷缩在破庙角落,听几个老乞丐醉后胡吣,提到过一个词,一个似乎门槛较低,也最混乱的“起点”。
他抬起眼,努力让目光不那么虚浮,迎着那铜钱似的眼睛,涩声道:“初来乍到,脚下无根,心里没谱。听说……‘倮道’门槛低,想先寻个糊口的法子。”
天地人神鬼,鳞毛倮羽介。“倮”即裸,指无毛无鳞甲遮蔽之物,引申指赤条条一无所有、仅凭肉身挣扎求存的大多数。这是五虫之末,也是八道之中最芜杂、最底层的一流,贩夫走卒,乞儿流民,多归于此。说混倮道,等于承认自己是最底层的泥腿子,但好歹,算是个“身份”。
那中年人眼中的审视淡了些,笑意却深了点,仿佛确认了某件货物的品类。“倮道啊……是条路,也是条辛苦路。”他慢悠悠地说,“不过,既然想上道,光有个名头可不行。得有点‘表示’,得知道规矩,得……有人引。”
他搓了搓手指,动作寻常,意思却不言而喻。
沈戎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苦笑一下:“身上干净,只有一把子力气,和……还没丢干净的胆子。”
中年人打量他几眼,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力气和胆子,有时候比金银管用。西街‘五味楼’后巷,每晚子时,有‘墟’。那儿不收金银,只收‘活物’、‘消息’,或者……‘力气活儿’。运气好,能换到你需要的东西,也能碰到愿意给你指条道儿的‘前辈’。不过,”他顿了顿,铜钱眼里闪过一丝幽光,“那儿不保平安,死了伤了,自己担着。去不去,看你。”
说完,他也不等沈戎回应,转身便混入了人流,眨眼不见了踪影。
五味楼,墟,子时。
沈戎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是陷阱?还是机会?或许两者都是。这世道,步步都是槛,处处都是窟。那中年人未必安了好心,可能只是随手抛出一个诱饵,看看有没有傻鱼上钩。
但他别无选择。
停在原地,要么慢慢耗尽那点可怜的“气数”,无声无息腐烂在某个角落;要么被更直接的力量吞噬。往前走,哪怕是刀山火海,是他人布下的斗兽场,至少,脚踩在了“道”上。
腥浊的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远处传来隐约的、不成调的唢呐声,嘶哑难听,不知是喜是丧。青灰色的天穹下,这座庞大、诡异、生机与死气交织的城池,正缓缓张开它错综复杂的脉络,等待吞噬,也等待滋养每一个闯入者。
沈戎深深吸了一口那浑浊的空气,将冰冷的指尖攥进掌心。夜幕,正一点点吞没最后的天光。
西街,五味楼,子时。
他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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