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蹲在魔神陵第三重墓道的青砖上，指尖抹过砖缝里渗出的暗红浆液，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干涸的涎。他没擦手，只把那点湿黏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歪斜的褐痕。
身后传来石门缓缓滑开的闷响，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他没回头，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越，却无回音——这陵墓深处，连声音都吃得住。
“你倒真敢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腐叶堆下发酵的潮气，“上回你劈开第七重玄铁门时，我还在想，人怎么敢拿骨头当凿子使。”
谢尽欢终于起身，转过身。烛火在他腰间那柄无鞘长刀的刃面上跳了一下，映出他左眼瞳孔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转瞬即逝。
说话的是个枯瘦老者，披着褪色的玄蛟纹袍，颈间锁着三道黑鳞缠绕的环扣，每一道都嵌着半枚龙牙。他脚踝上垂下的铁链末端，并非坠着石砣，而是一截焦黑的尾骨——弯曲如钩，尖端还凝着未散尽的赤焰余烬。
“不是我敢来。”谢尽欢说，声音不高，却让整条墓道里的阴风都滞了一瞬，“是它催的。”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老者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将手中一盏幽绿油灯往前递了半寸。灯焰猛地拔高三尺，照见穹顶浮雕——九条龙盘绕巨柱，其中八条鳞甲森然，爪牙毕露，唯有一条蜷在最底处，脊背塌陷，角断两截，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锈蚀的青铜钥匙。
“你管这叫服务？”老者冷笑，“它替你挡下焚魂雷劫三次，吞掉你误饮的七蛊蚀心酒，把你从葬龙渊底背出来时，肋骨断了六根，龙筋抽了三尺……你倒好，给它起名叫‘阿虬’，还让它给你磨墨、温酒、半夜蹲檐角替你赶走窥探的夜枭。”
谢尽欢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泛黄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字，字迹时而狂放如刀劈斧削，时而细弱游丝，仿佛写的人一边咳血一边落笔。最末一行写着：“癸卯年冬，阿虬衔我跃出归墟裂隙，其尾扫断擎天柱一根，自此失左爪，喑哑三载。”
他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被纸边割出一道细口，血珠沁出来，悬而未落。
“它教我拆解《太虚引气图》第七重禁制，用的是龙息焙烤的梧桐木片，一片写一字，烧完再写。我练错一次，它就把木片含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再吐出新片来。”谢尽欢顿了顿，“后来我才懂，那些木片入它腹中，灼得它五脏如焚，可它偏不让我看见。”
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胛骨在薄袍下凸起如刃。他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缕青烟，烟里隐约有龙吟低回，短促，破碎，像被掐住了喉咙。
“你既知它为你折角、断爪、焚嗓……”老者喘定，声音嘶得更紧，“为何还要挖开魔神陵？”
谢尽欢没答，只弯腰，从青砖缝里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玉质浑浊，内里却裹着一星极淡的金光，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它当年驮我飞过北邙雪原，冻僵的龙须垂下来，扫开风雪，露出底下埋着的这块玉。”他把碎玉托在掌心，“我问它是什么，它说，是它幼时蜕下的逆鳞残片，压在雪下三百年，等一个人来拾。”
老者盯着那点金光，忽然闭眼。
“你早该知道，魔神陵不是坟，是茧。”
“我知道。”谢尽欢说，“所以我不破棺，不启椁，只凿墙。”
他转身走向墓道尽头那面刻满逆鳞纹的石壁，抽出长刀，刀尖抵住壁上一处凹陷——形状恰似龙吻。他手腕一沉，刀尖没入石中三寸，随即侧身，以肩撞向石壁。
轰然一声闷响。
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层暗青色的硬壳，壳面浮凸着细密的脉络，正随着谢尽欢的呼吸节奏，缓缓明灭。
老者踉跄一步，扶住石壁：“你疯了？这是它最后的护心甲！你若强破，它……”
“它不会死。”谢尽欢打断他，刀尖已沿着脉络划开一道细缝，金光从缝里涌出，温热，不灼人，“它只是睡得太久，忘了怎么醒。”
他俯身，将额头贴上那道金光流淌的缝隙。
刹那间，整座魔神陵震颤起来。不是崩塌前的摇晃，而是某种巨大躯体在漫长沉眠后，第一次舒展筋骨的微颤。远处传来沉闷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鼓点，自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者跌坐在地，看着谢尽欢后颈衣领下浮现出的暗金色纹路——蜿蜒向上，隐入发际，形如龙脊。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它吞下最后一道劫雷时。”谢尽欢仍贴着石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把龙元渡进我血脉，我没拦。不是贪它的力，是怕它醒不来，就再没人记得，它曾为我衔过星斗，驮过山河。”
石壁上的金光骤然炽盛，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层青壳开始龟裂，裂纹里透出的不再是光，而是流动的云气，云气中隐约可见山峦起伏，飞瀑垂落，一只巨大的、覆满金鳞的爪子缓缓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上——像等待承接什么。
谢尽欢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朱砂皮纸，抖开，迎向金光。
纸页无风自动，朱砂字迹纷纷离纸而起，在空中凝成一道道细小的赤色符文，如游鱼般汇向那只巨爪。符文触爪即融，化作点点星火，沿着龙爪经络蔓延，一路向上，烧穿云气，直抵石壁深处。
一声长吟撕裂寂静。
不是雷霆万钧的咆哮，也不是裂帛穿云的清唳，而是一种极低沉的震动，自石壁内部扩散开来，震得人齿根发酸，耳膜嗡鸣。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疲惫的叹息。
石壁彻底剥落。
云气散开，露出里面盘踞的巨大身影。它比谢尽欢记忆中瘦削许多，脊骨嶙峋，左爪空荡荡的断口处，新生的鳞片尚呈嫩粉色。但那双眼睛睁开时，谢尽欢还是认出了——和当年雪原上衔玉而来时一样，澄澈，安静，只映着他一人。
它微微偏头，鼻尖轻轻碰了碰谢尽欢的额角，温热的龙息拂过他眉梢，带着梧桐灰烬与陈年松脂的气息。
谢尽欢伸手，抚上它额间断裂的龙角。断口参差，边缘却光滑如镜，仿佛被什么极柔韧的东西日日摩挲。
“阿虬。”他唤。
巨龙低低应了一声，喉间滚出的气流拂动谢尽欢额前碎发。它缓缓垂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怕压碎一片薄冰。
老者怔怔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百年前初见此龙时，它正用断角尖挑开一株濒死的雪莲，将露水一滴一滴喂进花蕊。
那时它说，万物皆有其时，急不得。
谢尽欢没再说话，只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他侧过脸，将余下的半口酒，渡进巨龙微张的唇中。
酒液入喉，巨龙喉间金光一闪，断角根部，一点嫩芽般的青意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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