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客指尖抚过鲲虚鼎冰凉的鼎腹,那上面蚀刻的云纹似活物般微微游动,一缕青烟自鼎口袅袅升起,在半空凝成三枚古篆——“溯、衍、归”。
他睁眼时,天光正斜斜劈开云层,照在青石阶上。阶下是三真观山门,松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像敲在耳膜深处。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疤,是幼年练剑时被断刃划的。可他记得,那道疤,早在第一世武碎虚空时便随肉身一同湮灭了。
【每一次天人转生,就是一次崭新的开始。】
【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代表着一次人生岔路口,请谨慎选择。】
字迹浮于眼前,却非墨书,而是由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织就,悬停三寸,不散不坠。
他抬步上阶,守山小童抬头,怔住:“师叔祖?您……不是在后山闭关百年么?”
俞客喉头微动,没应声。他穿过垂花门,绕过洗心池,径直走向藏经阁最顶层。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在旧日回响里。推开那扇覆着蛛网的朱漆门,尘灰簌簌而落,案上摊着一卷《九章演武图》,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正是他当年亲手批注的版本。他伸手欲翻,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纸页忽地一颤,一行小楷自墨迹深处浮出:“客来时,雪满山。”
他猛地缩手。
第二世记忆撞进脑海——青砖小院,梅枝斜探入窗,砚池结冰,他呵气化墨,写满三百张素笺。十年不出院门,只听雨打芭蕉,风扫落叶。第十一年春,他推门而出,天穹裂开一道白痕,云海翻涌如沸,儒衫猎猎,袖中笔锋所指,山岳俯首,江河倒流。大儒伏于阶前,额触青砖,声音发颤:“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他当时只笑了笑,转身折梅一枝,插在陶瓶里。
第三世,他赤脚踩在泥泞田埂上,裤管挽至膝弯,手里攥着一把钝镰。远处烽火连天,焦土千里,饿殍枕藉。他把镰刀插进田垄,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西边走去。身后老牛低哞一声,卧倒不起。他没回头。三年后,他立于未央宫丹陛之上,诏令天下兴学,废苛税,设考功司。书院遍地而起,稚子诵《礼》声琅琅,传至塞外胡帐。史官秉笔直书:“治国,修身,平天下,千载谁堪伯仲间。”
第四世,他是大周藏书史,掌天下典籍七十二库,日日与蠹虫、霉斑、残简为伴。某夜暴雨倾盆,雷劈中藏书楼飞檐,火光冲天。他抱出《太初历》残卷,衣袍尽焚,左目失明。临终前,他让弟子取来铜镜,照见自己枯槁面容,忽然笑出声:“原来那年抄录《玄牝经》时漏掉的三行字,竟在八百年后,成了北境镇魔碑的引文。”
第五世,他登天梯。九万九千阶,阶阶染血。登顶时,天门洞开,紫气东来三万里。他抬足欲入,忽见云海之下,人间万家灯火如星子浮沉。他顿住,转身拾级而下,把最后一块天梯玉砖撬起,背在肩上,走回红尘。

一世世,一程程,皆非虚梦。
他回到当下,站在三真观后山崖边。风很大,吹得道袍鼓荡如帆。他取出鲲虚鼎,鼎身映出山下市集:挑夫吆喝,茶肆喧哗,孩童追逐纸鸢。一切鲜活,真实得令人窒息。
可就在他凝神之际,鼎面水波微漾,映出另一幅景象——幽暗墓穴,青铜椁盖半启,椁内尸身早已化骨,唯余一袭玄色道袍尚存形制。那袍襟上,赫然绣着三真观徽记。而棺侧长案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朽,铃身却锃亮如新。他认得那铃——是他第一世离观前,亲手铸的镇山铃,铃内刻有他名字最后一笔。
他呼吸一滞。
次日,他悄然潜入天下三宗之一的玄霄宗祖师堂。香火缭绕,烛影摇红。他混在拜祭弟子中,目光扫过一排排灵位,最终钉在最深处——那里悬着一幅古画,绢色灰褐,画中人负手立于云海之巅,眉目清峻,衣带当风。画右题跋墨迹淋漓:“吾道之极,非仙非圣,乃俞君也。敬奉为宗师,永祀不辍。”
落款是玄霄宗开派祖师,距今三千二百载。
他退出来,脚步虚浮,拐进一条窄巷。巷口茶棚里,说书人正拍醒木:“……且说那上古魔门‘血莲宗’,自女帝执掌以来,再无一人敢提‘仁’字。诸位可知,那女帝初入宗门时,不过是个扫洒小婢,因一双眼睛太静,被时任宗主亲自点为贴身侍女……”
俞客掀帘进去,要了一碗粗茶。
茶博士端来时,顺口道:“客官面生,可是外地来的?听说前日洛水底下挖出座大墓,棺中陪葬的玉簪上,还刻着‘俞’字呢。”
俞客端碗的手没抖,茶汤却晃出一圈涟漪。
他慢慢啜了一口。茶味苦涩,回甘极淡。
暮色四合,他回到三真观,推开自己那间久无人居的静室。窗棂积灰,案上空无一物,唯有一方旧砚,砚池干涸龟裂。他取袖中清水滴入,墨色竟自池底缓缓洇开,如活物般游走,渐渐聚成一行字:
“你推演万古,以为局外人。
殊不知,局即汝身,汝即局心。”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不动。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晚霞余烬,飞向远处群山。山势连绵,如龙脊起伏,其中一座峰顶,隐约可见半截断碑,碑文剥蚀难辨,唯余一个“俞”字,深嵌岩中,边缘已被苔痕咬住。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破空前夜,曾于月下独坐,看星斗西沉。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凡人,借武入道,踏碎虚空,便算尽头。
如今他站在静室中央,四壁空空,唯有鼎在袖中微温。
鼎内,青烟又起,这一次,凝成两字:
“重来。”
他抬起手,没有去碰那行墨字,也没有去触鲲虚鼎。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时间的骨节上。
山风穿窗而入,掀动案角一张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半阙词,末句被风揉皱,只余几个字清晰可辨:
“……回首处,万古皆我。”
他没去扶那张纸。
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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